“南门也打起来了!”
山田次郎心一沉。
八路是全线进攻吗?
他快步登上指挥部旁边的瞭望塔,举起望远镜向东、南两个方向望去。
东门和南门外的夜空被爆炸的火光和曳光弹照得忽明忽暗。
枪声炒豆般响个不停,其中还夹杂着迫击炮弹落地的闷响和重机枪的怒吼。
但奇怪的是,八路军的攻击虽然猛烈,却似乎并没有真正靠近城墙。
大部分火力都打在了城墙外围的障碍物和碉堡上,真正冲锋的步兵不多。
“声东击西!”一个念头闪过山田次郎的脑海。
八路的主攻方向肯定不在这里!他们在佯攻!
那主攻方向是哪里?
北门?还是……西门?
他立刻转身,对副官吼道:“命令东门、南门守军,就地固守,不得出击!命令预备队,立刻增援北门和西门!”
“嗨依!”
副官刚跑下瞭望塔,城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这次枪声很近,很密集,不是城外,分明就在城内!
而且听声音,有百式冲锋枪特有的连发射击声,也有南部手枪的单发声,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
方向……正是指挥部大院!
山田次郎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冲向瞭望塔边缘,朝大院方向望去。
只见大院最后一进的正房和厢房位置,火光闪烁,人影幢幢,激烈的交火正在进行!
“卫队!卫队!”山田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院子里的枪声和爆炸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此刻,在指挥部大院里,战斗已经白热化。
五分钟前,三发红色信号弹准时在夜空中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照亮了半片天空。
早就潜伏在大院后墙外暗沟里的西村厚也看到信号,毫不犹豫地一挥手。
“行动!”
二十名突击队员,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暗沟缺口钻了进去。
暗沟里又臭又窄,充斥着腐烂的淤泥味道。
队员们手脚并用,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
很快,前方传来队员压低的信号——到枯井了。
西村爬到井口下方,抬头看了看。
井口大约三米高,月光从上面漏下来,能看到井壁上确实有不少裂缝和突出的石头。
两个身手最敏捷的队员先爬上去,放下绳索,其他队员依次攀爬。
不到三分钟,二十人全部上到井口。
这里是大院第三进的偏院,果然堆满了破家具、烂木头和杂草,平时很少有人来。
西村迅速辨明方向。
正房在东边,大约五十米,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
他打出几个手势。
两个小组立刻散开,一组守住偏院入口,一组上房顶,建立火力点。
西村带着剩下的十二名队员,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穿过月亮门,向正房扑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
刚穿过月亮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鬼子兵!
双方几乎同时发现对方!
“什么人?!”领头的鬼子军曹厉声喝问,同时抬起了手中的步枪。
西村反应极快,手里的百式冲锋枪几乎在对方抬枪的同时就喷出了火舌!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在军曹和旁边两个鬼子身上。
其他队员也同时开火!
这支五人的巡逻小队瞬间被撂倒。
但枪声惊动了整个院子!
正房里传来日语吼叫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院子里其他几个角楼的哨兵也朝这边开枪,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
“手榴弹!”西村低吼。
几个队员立刻摸出手榴弹,拉掉拉环,延时两秒,用力扔向正房的窗户和门口。
“轰轰轰!”
木制的窗户和门板被炸碎,火光和浓烟涌出。
“冲!”西村带头冲进弥漫的硝烟。
正房里一片狼藉,家具碎片和文件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几个穿着睡衣的鬼子军官倒在血泊里,还有一个躲在桌子后面顽强射击。
西村一个点射打过去,桌子后面的鬼子闷哼一声不动了。
他目光快速扫视。
没有山田次郎!
“搜!每个房间!”西村命令。
队员们分散开来,踹开每一扇门,用冲锋枪扫射,用手榴弹开路。
但始终没有发现山田的踪迹。
“西村队长!这里有个后门!”一个队员在正房后墙发现一扇隐蔽的小门,已经被炸开。
西村冲过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过道,通向隔壁的院子。
“追!他跑不远!”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是听到枪声赶来的日军增援部队到了!
“队长!鬼子从外面包围过来了!”房顶的瞭望哨大喊。
西村看了一眼怀表。
距离总攻时间还有八分钟。
“按预定计划!一组、二组,守住正房和厢房!三组,跟我来,去侧面的那座瞭望塔!那里视野好,火力也能控制院子入口!”
队员们迅速行动。
西村带着第三组冲上院子东南角的一座两层砖木结构瞭望塔。
塔上的两个哨兵已经被干掉了。
他们占据塔顶,用冲锋枪和缴获的轻机枪,对着从大门涌入的日军猛烈扫射。
院子入口处狭窄,冲进来的日军被密集的子弹撂倒了五六个,后面的鬼子立刻趴下,躲在影壁墙和假山后面还击。
子弹打在砖墙上,迸出点点火星。
西村把打空弹夹的冲锋枪往身后一背,捡起牺牲队员身边的捷克式轻机枪,架在瞭望塔的垛口上。
他拉动枪栓,对着影壁墙后面晃动的人影就是一个长点射。
“哒哒哒哒!”
机枪子弹打得影壁墙的灰砖噗噗掉渣,一个露头观察的日军钢盔被打飞,人闷哼着倒下。
其他队员也各自寻找射击位置,手榴弹不断扔出去,在院子里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尘。
城外,站在前沿指挥位置的周志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整。
他放下手臂,对司号员平静地点了点头。
司号员深深吸了一口气。
“滴滴答答滴滴滴——滴滴答——!”
尖锐、急促、穿透夜空的冲锋号声,从南门外预设的几个高地上同时响起,压过了城内的枪声,直冲云霄。
“炮火准备!五分钟急速射!目标,南门城墙及碉堡!放!”楚云舟对着电话筒吼道。
“放!”
“放!”
布置在南门外不到一千五百米处的山炮、步兵炮、迫击炮阵地上,橘红色的炮口焰瞬间连成一片。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响彻夜空,紧接着,沉重的炮弹准确砸在临县南门的城墙、城楼、以及几个突出的碉堡上。
“轰隆!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爆炸此起彼伏。土石木屑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南门城楼的一角直接被掀飞,上面的膏药旗和几个日军哨兵一起消失在火光里。
用麻袋加固的垛口被炸开几个缺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门和北门外的佯攻部队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声势。
号声震天,喊杀声如同山呼海啸,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朝着城墙方向倾泻火力。
城头上负责这两个方向防守的日伪军神经本来就绷得极紧,此时更是拼命还击,探照灯乱晃,枪声响成一片,将南门方向的真实主攻动静暂时掩盖了下去。
就在南门守军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打得晕头转向时,临县城的西门和北门内侧,发生了剧变。
西门城楼上,伪军连长孙得胜听到总攻开始的密集枪炮声。
他尤其是听到南门方向那地动山摇的炮击和震天的喊杀声,又抬头看到夜空中刚刚升起又迅速被硝烟遮蔽的三发红色信号弹。
他猛地一咬牙,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对准了旁边一个正探头探脑朝南边张望的日军军曹。
“砰!”
日军军曹的后脑勺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城楼。
孙得胜对着身边几个早就聚拢过来的心腹班排长低吼:“动手!按计划行事!开门迎王师!”
“杀!”几个班排长红了眼,带领各自手下,扑向还在懵懂中、或者试图反抗的少数日军和忠于刘黑七的死硬分子。
西门门洞里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但有心算无心,忠于孙得胜的人占了多数,很快控制了城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中被推开,放下吊桥的铁链也“哗啦啦”地转动起来。
“打开城门了!同志们冲啊!”城外不远处,带领一个营潜伏的王远山支队长见状,猛地一挥手中的二十响,第一个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杀进城去!”
黑色的洪流顺着洞开的西门,呐喊着涌入城内。
北门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营长王老蔫带着两个连,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城门附近的鬼子和刘黑七的铁杆,打开了城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独立第二支队宋少华部蜂拥而入,迅速控制了北门一带的街道和制高点,并向城中心迅猛穿插。
临县城内,顿时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
山田次郎的指挥部大院在激战,南门在遭受猛烈炮火打击和步兵即将发起的冲锋,西门北门突然失守,八路军如同潮水般涌进城内。
日军、伪军、还有不明所以的伪警察、保安团,建制完全被打乱,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奔跑的人影,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敌我。
山田次郎此时已退到指挥部前院的碉楼里。
他听着四面八方的枪炮声和喊杀声,看着院子里西村的突击队还在顽强抵抗,而东、南、北三门方向告急的电话线一个接一个被切断,面如死灰。
副官满脸是血地跑进来:“大队长阁下!西门和北门失守,八路军已经进城了!东门、南门压力巨大,请求增援!但…但我们没有预备队了!”
“八嘎…八嘎呀路!”山田次郎拔出军刀,眼睛血红,“顶住!命令各部队各自为战,死守阵地!
向离石、向太原发电报!临县遭到八路军主力围攻,城防危殆,请求空中支援和战术指导!”
碉楼外的枪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日语和汉语混杂的呐喊声。
“抓活的!”
“山田就在里面!”
山田次郎知道大势已去。
他猛地将军刀调转,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副官惊骇地想要扑上来阻拦。
“联队长阁下!”
“噗嗤!”锋利的军刀刺入腹部,山田次郎脸上露出痛苦而狰狞的表情,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一侧横切。
几乎在他倒下的同时,几个八路军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踹开了碉楼的门。
副官和剩下的几个卫兵绝望地开火,瞬间被冲锋枪和步枪子弹撂倒。
战斗在指挥部大院逐渐平息。
西村厚也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手臂上挂着一道刺刀划开的口子,他喘着粗气靠在墙边,看着一队队八路军战士冲进院子,开始清扫战场。
怀表显示,从他看到信号弹到南门总攻发起,不过过去了十几分钟。
但这十几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西村队长!指挥部打下来了!山田这老鬼子自己切腹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突击队员兴奋地跑过来报告。
西村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里面还在嗡嗡作响。
“快,向周支队长发电报,山田指挥部已拿下,中心区日军已失去统一指挥。我部正配合大部队肃清残敌!”
城内的战斗从凌晨两点一直持续到天色大亮。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日军各自为战,虽然战斗素质高,但在数倍于己的八路军分割包围下,抵抗很快被粉碎。
最大的战斗发生在城南原伪军团部大院,大约一个中队的日军依托高墙大院死守,被周鸿文的第三支队一个团包围,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炸开院墙后,经半小时白刃战,全部歼灭。
伪军团长刘黑七在混战中想带着亲信从西门溜走,被冲进来的魏大勇支队战士认出,一顿乱枪打死在一条小巷里。
他手下大部分士兵一见到八路军入城,便很干脆地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被迅速击毙或俘虏。
到上午十点,临县城内的枪声基本停歇。
大街小巷,都是押送俘虏、清扫战场的八路军战士,以及从门缝里、窗后探头张望,渐渐走上街头的百姓。
周志远和沈非愚在警卫员的护卫下,走进了原日军指挥部的院子。院子里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走,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孔和爆炸的痕迹。
宋少华、王远山、魏大勇、西村厚也几个主要指挥员都聚集了过来,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报告纵队首长!临县战斗基本结束!”宋少华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初步统计,毙伤日军约九百人,俘虏日军一百二十余人,包括少数伤员。伪军投降或被俘约八百人,击毙约两百。缴获正在清点,数量巨大。”
周志远点点头:“我们伤亡怎么样?”
王远山神色一黯:“阵亡三百六十七人,重伤一百零四,轻伤四百有余。大部分伤亡是在攻打山田指挥部大院和清扫日军残存据点时造成的。
巷战……咱们的战士还是不如鬼子精,好在人多,硬是靠手榴弹和冲锋枪堆下来了。”
这个伤亡数字让周志远沉默了几秒钟。
独立纵队组建以来,这是单次战斗伤亡最大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