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打下了临县,意义非同一般。
“厚葬烈士,妥善救治伤员。”周志远的声音很稳,“告诉各支队,抓紧时间休整、补充。仗还没打完,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沈非愚补充道:“政委那边我已经安排了,马上成立临县临时军管会,由我们纵队的政治部同志和地方党的同志一起主持。
开仓放粮,安顿百姓,清算汉奸,这些工作立刻就要做起来。”
“对。”周志远环视众人,“岚县、兴县、临县,咱们现在手上有三个县城,晋西北这块地方,咱们算真正站住脚了。
但这只是开始。筱冢义男不会让咱们舒舒服服发展的。
各支队回去后,要立刻转入防御,整训部队,消化战果。
尤其是新补充的俘虏和新兵,要尽快完成教育和训练,形成战斗力。”
“是!”几个支队长齐声应道。
临县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去,周志远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地图。
独立纵队像一颗砸进晋西北这潭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
接下来的时间,晋西北的局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正如周志远所预料,也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一场规模浩大、迅猛凌厉的“大反攻”,围绕着独立纵队这个锋利的箭头,全面展开了。
拿下临县,独立纵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扩充实力的时间。
日军太原第一军司令部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打懵了,筱冢义男暴跳如雷,严令周边各据点收缩兵力,固守待援。
同时从正太铁路沿线甚至太原城防部队中,拼凑了两个不满编的大队,加上一个伪军师,交由旅团长吉田少将指挥,意图从东、南两个方向,重新夺回兴县或临县,挽回颜面。
但此时的独立纵队,早已不是日前那支需要精打细算、处处谨慎的队伍了。
首先是兵力。岚县、兴县、临县三战下来,加上策反、俘虏和根据地青壮年踊跃参军,独立纵队的主力支队全都扩充了近一倍。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和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人数都超过了五千。
魏大勇的加强支队、周鸿文的第三支队也都达到了四千五百人以上。
算上丁伟的第五支队、西村的第十支队、楚云舟的炮兵支队以及直属队、后勤部门,后续建立的四个补充团,独立纵队的总兵力已经逼近五万五千人。
虽然新兵比例较高,但经历了残酷战斗考验的老兵骨架还在,且士气正旺。
其次是装备。
连续攻下三座县城,拔除几十个大小据点,缴获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
除了补充战斗损耗,还极大改善了部队的装备水平。
主力支队的步兵班,基本都配齐了一挺捷克式或歪把子轻机枪,每个排都有一个冲锋枪班。
连一级普遍拥有两到三挺重机枪和两门以上的迫击炮。
营一级开始建立小型炮兵排。
楚云舟手上的炮兵支队更是膨胀到一个旅级规模,拥有各型火炮近六十门。
虽然炮弹依然金贵,但打一两个中等规模战役的弹药储备已经绰绰有余。
最后是态势。
拿下三县,加上原有的三个县的地盘,独立纵队在晋西北有了稳固的立足点和广阔的回旋余地。
东可威胁静乐、宁武,南可进逼离石、中阳,西可俯瞰黄河,北可控保德、岢岚。
日军原本星罗棋布的据点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处处被动。
周志远深知,鬼子吃了亏,一定会反扑。
与其被动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去,在运动中寻找战机,进一步扩大根据地,削弱敌人。
在临县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次纵队高层会议上,周志远指着墙上的地图,语气斩钉截铁:“鬼子想夺回兴县、临县,重新把我们压回山里。
咱们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的意见是,趁他援兵没到位,咱们先发制人,继续进攻!”
沈非愚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打哪里?静乐?宁武?还是保德、岢岚?”
丁伟从冀中发来的电报被念了出来:“我部近日活动发现,驻静乐日军兵力空虚,仅有一个不满编的步兵大队和部分伪军,不足两千人。
且静乐城墙较矮,工事老旧。另,静乐与宁武之间有公路相连,但多山路,鬼子互相支援不便。”
周志远的手指重重落在“静乐”两个字上。“就打静乐!静乐位置关键,拿下它,咱们东边的屏障就更稳固,还能直接威胁同蒲铁路北段。
宁武的鬼子想来救,正好,咱们在路上敲掉他!”
作战计划很快确定。由宋少华的第一支队、魏大勇的加强支队以及楚云舟炮兵支队一部,组成东进兵团,主攻静乐。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负责阻击可能从宁武方向来的援敌。
周鸿文的第三支队留驻临县、兴县一带,与丁伟的第五支队遥相呼应,防备南面离石、北面保德之敌。西村的特战支队则前出侦察,破坏交通,袭扰敌后。
这一次,独立纵队几乎没有进行长时间休整。
拿下临县仅仅十天之后,宋少华和魏大勇就率领东进兵团,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根据地。
静乐县城,坐落在汾河上游的一条支流岸边,是晋北通往太原的交通要道之一。
城墙是明清时修筑的,虽然比岚县、兴县的城墙坚固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驻守的日军是独立混成第四旅团残部的一个大队,大队长叫小林敬三,是个少佐。
此人用兵谨慎,但有些刻板。
得知八路军主力东进的消息后,他立刻收缩外围据点,把兵力全部龟缩进城里,同时向宁武、原平甚至大同的日军频频告急,要求增援。
周志远没有强攻。他命令宋少华和魏大勇把静乐团团围住,但并不立刻进攻,而是派出小股部队,日夜不停地骚扰。
今天夜里派一个连摸到城下放几枪扔几个手榴弹,明天白天用几门迫击炮远远地轰击城墙一角。
同时,大张旗鼓地在城外构筑工事,挖掘壕沟,摆出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小林敬三在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只见城外八路军的壕沟和掩体一天天延伸,越来越靠近城墙,心里越来越慌。
他不断发电报催促援兵,但宁武方向的回电总是“正在集结,不日即到”,大同方向的回复更是敷衍了事。
围城到第七天,小林敬三实在沉不住气了。
八路军的堑壕最近处离城墙已不足三百米,夜里甚至能听到对方挖土的声响。
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八路军的坑道会一直挖到城墙根底下埋炸药——这是他们攻打岚县时就用过的招数。
“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破坏敌人的掘进作业!”小林敬三召集手下中队长和伪军头目开会。
一个中队长提出异议:“少佐阁下,八路军狡猾,这可能是诱敌之计。我们出城野战,兵力不如对方,火力也不占优……”
“难道坐视他们把地道挖到城墙下吗?”小林敬三拍着桌子,“夜里出击!集中两个步兵中队,加上皇协军一个团,从南门和东门同时出击,驱散挖掘的土八路,破坏他们的工事!”
当天夜里十一点,静乐城南门和东门悄悄打开。
日军两个中队和伪军一个团,分成两路,悄悄摸出城,向城外八路军的“挖掘阵地”扑去。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监控。
当代表日伪军的红色光点密集涌出城门时,他立刻通过电话通知了前沿的宋少华和魏大勇。
“鬼子出洞了。按一号预案打。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宋少华和魏大勇就等着这一天。他们故意暴露的“掘进阵地”其实是个诱饵,真正的阻击阵地设在更外围一点的地方。
当天夜里没有月亮,星光也很暗淡。
出击的日伪军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预定的攻击位置,却发现那些“挖掘阵地”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插在地上的木桩和伪装的草人。
“不好!中计了!”带队的日军中队长惊呼。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和手电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打!”魏大勇藏在一个土坡后面,大吼一声。
早已埋伏好的机枪阵地首先开火,十几挺轻机枪和重机枪吐出长长的火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走出城门不到一里地的日伪军队伍拦腰切断。
步枪和冲锋枪的子弹也从两侧的暗处如雨点般射来。
日伪军顿时大乱。伪军首先崩溃,哭爹喊娘地往回跑,把日军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日军试图组织抵抗,但黑夜中敌情不明,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和喊杀声,根本不知道八路军有多少人。
“撤退!撤回城里!”日军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但回去的路已经被炽热的火力封锁了。
八路军战士从埋伏处跃出,挺着刺刀,呐喊着冲了上来。
黑夜中白刃战极其惨烈,金属碰撞声、刺刀入肉声、濒死的惨叫和怒吼响成一片。
许多日军士兵至死都没看清对手的模样。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出击的两个日军中队和一个伪军团,除少数腿快的逃回城里,大部分被歼灭在城外的野地里。
八路军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还活捉了包括一名日军中队长在内的几十个俘虏。
小林敬三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被吞噬,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本来就不多的机动兵力折损了大半。
现在,静乐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第二天天亮,八路军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派人用日语和汉语向城头喊话,劝告日军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人身安全。
同时,把昨晚俘虏的日军中队长和一些伪军军官押到城下,让他们现身说法。
小林敬三又急又气,严令任何人不得回应,违者枪毙。
但他能管得住士兵的嘴,却管不住恐慌在守军中蔓延。
特别是那些伪军,看到八路军的声势和昨晚出城部队的下场,早已人心惶惶。
围城进入第九天。周志远判断,静乐守军士气已经濒临崩溃,宁武方向的援军迟迟未到,是时候收网了。
这一次,他没再搞夜间突袭或内部爆破。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
楚云舟指挥炮兵支队的三十六门各型火炮,在精心测定的距离上,对着静乐城南面一段相对低矮破旧的城墙,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集中炮击。
炮弹像冰雹一样落下,炸得那段城墙砖石横飞,烟尘蔽日。
二十分钟后,炮火延伸,开始轰击城墙后的日军营房和指挥部。
就在守军被炸得晕头转向时,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发起了全线总攻。
不再是单一的缺口突破,而是多点同时强攻。
云梯、绳索、甚至临时赶制的简陋木梯,同时架设在数段城墙下。
战士们顶着稀疏下来的弹雨,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登。
守军的火力被炮火严重削弱,加上士气低落,抵抗显得软弱无力。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战士是魏大勇手下的一名排长,他挥舞着大刀,连续砍翻三个试图刺刀拦截的鬼子,牢牢守住了一小段城墙。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八路军战士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激烈肉搏。伪军见大势已去,纷纷丢掉武器跪地投降,甚至有人调转枪口攻击身边的日军。
下午三点,静乐县城南门被从内部打开。
潮水般的八路军涌入城内。小林敬三率残部退守城中心的钟鼓楼,作困兽之斗。
但在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抵近直射下,钟鼓楼厚厚的砖墙也被轰开缺口。小林敬三最终死于乱枪之中。
静乐光复。
此战,独立纵队以阵亡不足五百人的代价,全歼守敌一千八百余人,缴获无数。
更重要的是,此战彻底打掉了周边日伪军的胆气。
当周志远兵锋转向北面的宁武时,宁武守军伪军一个团连夜反正,杀了监军的三十多个鬼子,打开城门迎接八路军。
日军一个中队负隅顽抗,被迅速歼灭。宁武几乎兵不血刃拿下。
保德、岢岚之敌闻风丧胆,不等八路军主力开到,就在日军督促下慌忙炸毁部分仓库设施,弃城渡黄河向西逃窜,试图退入绥远。
周志远命令骑兵部队追击,咬住敌人后卫,又消灭其一部。
至此,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独立纵队连克岚县、兴县、临县、静乐、宁武、保德、岢岚七座县城,横扫晋西北大片土地,将根据地面积扩大了近两倍,人口增加上百万。
控制的区域北抵黄河,东扼同蒲铁路北段,南压离石,西接陕甘宁边区,真正占据了晋西北的半壁江山。
独立纵队的迅猛扩张和惊人战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华北敌后战场,也震动了重庆和延州。
重庆,军委会会议室。
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一群将官面色凝重地看着参谋在地图上最新的标注。
代表八路军的红色区域,在晋西北那一块,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大,把代表日军的蓝色区域挤压得支离破碎。
“这个周志远,到底是何方神圣?之前不过是区区一个支队长,哦,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军分区首长。
这才多久,竟然拉起了几万人马,连克数城?”一个挂上将军衔的老者皱着眉头。
“根据情报,此人原属晋绥军一部,后加入八路军129师,一直在晋冀豫一带活动。
此人极善用兵,战术灵活,且……似乎总能搞到精良武器和充足弹药。”一个戴眼镜的少将翻阅着文件。
“武器弹药?”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将哼了一声,“还不是靠苏联人偷偷支援!
我看他们报上来的战果,水分极大!什么全歼日军联队、大队,都是夸大其词,蛊惑民心!”
“夸大其词?”先前说话的上将敲了敲地图,“那这地图上丢掉的县城总不是假的吧?
岚县、兴县、临县、静乐、宁武……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城池!守城的日军番号也都有据可查。就算有夸大,能连下数城,也是了不得的战绩!
反观我二战区某些部队,面对同等甚至更弱的敌人,却屡战屡败,丧师失地!”
这话意有所指,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尴尬。
“无论如何,”主持会议的军委会要员清了清嗓子,“八路军此番在晋西北坐大,已成事实。其势头之猛,战力之强,出乎意料。
电令二战区阎长官,务必密切关注此股八路动向。
同时,以军委会名义,去电嘉奖八路军十八集团军第一独立纵队所部‘英勇作战,克复数城’,望其‘再接再厉,服从中央统一指挥’。”
电报很快发到了独立纵队指挥部。
周志远拿着这份措辞微妙的电报,递给沈非愚。
沈非愚看了,冷笑一声:“嘉奖是假,敲打是真。‘服从中央统一指挥’,这是提醒咱们别忘了他蒋委员长呢。”
周志远把电报扔在桌上:“告诉他们,独立纵队在蒋委员长和战区长官部领导下,将继续奋勇抗击日寇,收复失地。”
至于具体细节和防务,就说战后重建千头万绪,部队亟待整补,容后再报。”
沈非愚笑了:“还是老一套。”
“有用就行。”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望着那片被红色覆盖的晋西北大地,“现在头疼的不是我们,是筱冢义男,还有……咱们那位阎长官。”
确实,此刻太原的日军第一军司令部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筱冢义男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八路军的红旗几乎插满了晋西北,脸色铁青。
短短两个多月,丢城失地,损兵折将,一个联队长玉碎,多个大队长战死或“失踪”,兵员装备损失难以计数。
更可怕的是,八路军的根据地连成一片,兵锋直指太原北部门户忻县、定襄,甚至威胁到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的安全。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已经发来严厉斥责的电报,要求他“迅速稳定晋西北局面”。
“这个周志远……必须消灭!”筱冢义男咬牙切齿,“命令!从驻蒙军、驻山东部队抽调兵力,组成讨伐队!
命令第四十一师团、第三十六师团,各抽调一个联队!
命令空军,全力支援!我要在一个月内,扫平晋西北的八路军!”
而克难坡,阎锡山看着一份份关于独立纵队战况和扩张的报告,心情更是复杂。
一方面,八路军打日本人,收复失地,于民族大义是好事。
另一方面,这支八路军发展得太快了,快得让他心惊肉跳。
晋西北虽贫瘠,但也是山西的地盘。
现在被八路军占去大半,以后还能收得回来吗?
那些伪军成建制地投降八路军,更让他如鲠在喉——那些本可以是他的力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