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看着那份措辞微妙的嘉奖电报,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把电报纸往桌角一推,目光重新落回到沙盘上。
沙盘上新插的几面小红旗歪歪扭扭的,把晋西北一大片山沟河谷都圈了起来。
“阎长官这下怕是睡不着觉了。”沈非愚摘了眼镜,捏着眉心笑了一声。
他脸上还带着连夜处理缴获物资统计表的倦色,但眼睛里透着一股松快的亮光。
“他丢了的地盘,咱们替他拿回来,可这拿回来的,怕是他再也要不回去了。”
“他要得回去是他的本事。”周志远语气很平,眼睛没离开沙盘上代表太原方向的蓝色箭头。
“眼下咱们吃饱了,鬼子就要饿肚子。筱冢义男不会让咱们就这么安稳下去。你看着吧,反扑很快就来,而且会比上次更狠。”
沈非愚戴上眼镜。“那咱们怎么办?坐等鬼子调集重兵上门?”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
“等鬼子打上门太被动了。”周志远伸手,手指头沿着地图上那条粗黑的铁路线划过去,那是正太铁路。
“咱们动静闹这么大,整个华北的鬼子肯定都被惊动了。太原是枢纽,从大同、石家庄、保定调兵过来,都得靠这条铁路。要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一个通讯员拿着新译出来的电报纸跑进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纵队首长!总部急电!”
周志远接过电报纸,沈非愚也凑过来看。
电报纸上的字句简短。
“为策应晋西北我军攻势,配合华北各根据地反扫荡作战,扩大政治影响,钳制日军向正面战场进攻,总部决于近日组织一次大规模破袭战。
目标为正太铁路,同时涉及同蒲、平汉等各主要交通线。
望你部接电后,立即停止目前攻势,转入战略防御,巩固既占区域,并抽调一至两团兵力,在祁县、太谷一线积极活动,造成向太原挺进之态势,迷惑牵制敌军,保障主力破袭侧翼安全。
具体部署及参战各部队代号另电告知。”
“破袭战……”沈非愚念着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志远。“这么大的破袭?正太、同蒲、平汉……这,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周志远飞快地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总部要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跨越数条铁路线的大规模进攻。
晋西北最近这一连串胜利,看来给了总部首长极大的信心,也创造了难得的战机。
“原来咱们在这儿敲锣打鼓,是为总部的大戏开场呢。”周志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想笑,又觉得沉甸甸的。
“停止进攻,转入防御……还要咱们派兵做出打太原的样子,把筱冢义男的关注拴死在晋西北。”
他走到地图前,眼睛死死盯住正太铁路。
那条铁路像一根粗大的血管,连接着山西和河北。
“咱们独立纵队新兵多,又刚打完几场硬仗,部队需要时间消化战果。
总部这是给咱们争取时间,也是借咱们的势,把整个华北的水都搅浑。
鬼子顾了头就顾不了腚,这边铁路被扒了,他那几路援兵就得在半路上抓瞎。”
沈非愚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可……咱们这一抽兵,晋西北这一大摊子怎么办?鬼子要是趁机压过来……”
“那就让他们来。”周志远的语气斩钉截铁。“咱们占着县城,有工事,有老百姓支持,打防守比进攻省力气。
关键是,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鬼子想拔掉咱们,得先过铁路被破袭这一关。等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咱们再抽冷子给他一家伙。”
他立刻转向通讯员。“记录命令!”
通讯员啪地立正,拿出纸笔。
“一、即刻起,全纵队停止向外扩展进攻,转入全面防御。
各支队以现有控制区为基准,抢修加固工事,储备粮弹物资,重点防御静乐、宁武、保德一线,防备日军从大同、太原方向反扑。”
“二、抽调魏大勇加强支队第四团、直属山炮营一连,周鸿文第三支队第六团,合计兵力约四千人,组成北进支队,由魏大勇同志统一指挥。
任务是在祁县、太谷方向大张旗鼓活动,摆出主力北上攻击太原姿态。
部队要多带旗帜,多烧炊烟,电台信号要频繁,务必造成我纵队主力北移假象。”
“三、命令各地方部队、武工队,积极展开破路、割电线、袭扰日伪小股部队行动,不给日军以任何安宁。”
“四、将总部关于大规模破袭战的指示精神,传达至各支队团以上干部,统一思想,做好配合主力、坚持根据地斗争的一切准备。”
命令说完,周志远看着沈非愚。
“政委,你立刻组织政治部的同志,下发动员材料,向全体指战员说明情况。告诉大家,咱们晋西北连着打了几个胜仗,现在是该稳一稳的时候了。
防御是为了更好地进攻,配合兄弟部队打仗,就是支援咱们自己。”
沈非愚用力点头。“我马上去办。部队连续作战,有些基层同志可能一时转不过弯,得好好做工作。”
“打仗不光靠一股猛劲。”周志远望向窗外,操场上传来战士练习刺杀的口号声。“该猛的时候猛,该稳的时候也得稳得住。”
命令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独立纵队。
刚刚经历了狂飙猛进的胜利,又突然要转入防守,一些习惯了四处开花的营连干部心里难免有些嘀咕。
但纵队的纪律是铁打的,更别说还有总部那封分量十足的电报压着。
各级政治干部迅速下去做工作,讲解大局,稳定情绪。
战士们挖战壕、修碉堡、加固城墙,照样干得热火朝天。
魏大勇接到命令时,正蹲在刚打下的静乐县城墙上啃干粮。
听说要他带几千人北上“演戏”,他眼睛先是一瞪,随后就咧嘴笑了。“演戏好啊!老子最喜欢演给鬼子看的戏!首长放心,保证闹得筱冢义男那老鬼子坐不住热炕头!”
他手下那几个团长也都是好热闹的主儿,一听不是真打,是去吓唬鬼子,劲头更足了。
很快,四千多人的队伍扯起更多的旗号,什么“独立纵队北上兵团先遣队”、“太原攻坚团”,旗号五花八门,浩浩荡荡开出根据地,故意大摇大摆走大路,生怕鬼子看不见。
晋西北这边锣鼓喧天准备挨打和敲山震虎的同时,华北大地的心脏,正太铁路沿线,无数支沉寂已久的八路军部队,像蛰伏的猛兽,悄悄睁开了眼睛。
太行山深处一个叫做梁家沟的小村庄,村子紧靠着一条废弃的河道。
这里看起来和平常的山村没什么两样,偶尔有几声狗叫,妇女在河边洗衣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可如果掀开那些破旧房子的门帘,或者下到看似废弃的窑洞里,看到的景象会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昏暗的油灯或者松明下,成捆的手榴弹堆在墙角,枪油味道刺鼻。
步枪、驳壳枪、甚至花机关和捷克式轻机枪,被战士们一遍遍擦得锃亮。
子弹被仔细地数着,压进一个个空弹夹。
更多的是斧头、铁镐、钢钎、锯子和大捆的绳索。
几个连长、指导员围在一个脸庞黝黑的汉子身边。
这汉子是负责破袭正太路娘子关至阳泉段的769团三营营长张树义。
他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都听清楚了。总攻时间是八月二十号晚上八点整。咱们营的任务,是拿下乱柳站,摧毁车站所有设施,然后彻底扒了车站东西两头各五里长的铁路。”张树义的手指在地图上戳着,指甲缝里都是泥土。
“重点不是杀多少鬼子。重点是破坏!车站的房子、水塔、信号灯、道岔,能炸的炸,烧不动的用斧子砍,用铁镐刨。
铁轨能弄走的运回山里,弄不走的就炸断、烧弯!枕木搬走当柴烧。电线杆一律锯倒,电线全部卷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连干部的脸。
“这活儿干好了,正太铁路至少瘫一个月。干不好,或者咱们自己伤亡太大,回去团长非得扒了我的皮!
现在,各自去检查准备情况,一根导火索,一个炸药包,一把钳子,都他妈给老子过一遍!”
类似的场景,在正太铁路、同蒲铁路、平汉铁路以及华北其他无数条公路干线两侧的千百个隐蔽村落、山沟里同时上演。
成千上万穿着灰布军装、甚至农民短打的八路军、游击队、民兵,默默地磨着砍刀,削着木杆,检查着手里的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指向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就在八月二十号黄昏,晚霞烧红西边天空的时候,魏大勇率领的北进支队,在距离太原城不到一百里的祁县境内一处高地树林里停下了脚步。
“他娘的,走了这么多天,该干的活儿一件没少,就是不见鬼子大部队。”魏大勇放下望远镜,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
按照计划,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两天,天天派出小股部队去袭扰鬼子的小据点,破坏公路桥梁,闹得祁县、太谷一带的日伪军鸡飞狗跳。
一个侦察连长从山下气喘吁吁跑上来。“报告支队长!太原方向有动静!从城里开出十来辆大卡车,还有骑兵,看方向是奔着咱们这边来的!兵力大概一个中队,带了两门九二步兵炮!”
魏大勇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
“好!总算把鬼子引出来了!老子还以为筱冢义男这老小子学乖了,缩在王八壳里不出来了呢!
命令部队,准备迎敌!记住,打要打得猛,但要像真主力那样打,别几下就把鬼子打跑了!把炮给老子架起来,先给鬼子来个见面礼!”
楚云舟派给他的山炮连早已经选好了预设阵地。
几门晋造十三式山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公路拐弯处。
战士们默不作声地搬运着沉重的炮弹,炮兵排长拿着望远镜,紧盯着远处公路上越来越近的尘土。
下午五点左右,日军的车队摇摇晃晃出现在视野里。
前面是几辆三轮摩托车开路,后面跟着十几辆载满士兵的卡车,卡车中间夹着两辆拖着火炮的牵引车,最后面是几十个骑马的骑兵。
大概是觉得这一带还在他们控制区,队伍行进得并不算特别警惕。
距离大约两千米,进入了山炮的有效射程。
炮兵排长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测距兵打出的旗语,对着手里的本子快速心算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挥手,吼道:“目标,敌行军纵队,前部卡车!距离一千八!榴弹瞬发信管!三发急促射!放!”
炮闩咔嗒一声合上,装填手抱着黄澄澄的炮弹稳稳塞进炮膛。
“放!”炮手猛拉发火绳。
“咚!”“咚!”“咚!”
沉闷的炮弹出膛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飞越山谷,精准地落在公路中央和靠前的位置。
“轰!”“轰隆!”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打头的一辆卡车和两辆摩托车。
卡车上的鬼子被炸得飞了起来,残破的车架子熊熊燃烧。
后面几辆卡车慌忙刹车,鬼子兵哇哇乱叫着往下跳。公路上一片混乱。
魏大勇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拍大腿。
“好!打得好!机枪阵地,给老子开火!压制鬼子步兵!”
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早就布置好的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怒吼起来。
子弹像泼水一样撒向混乱的日军车队。子弹打在卡车铁皮上叮当作响,跳车慢的鬼子纷纷中弹倒地。
日军带队的少佐军官反应还算快,他迅速指挥士兵依托卡车残骸和路边沟坎就地建立防线。
那两门九二步兵炮也急急忙忙从牵引车上卸下来,开始向八路军疑似火力点还击。
“轰!”“轰!”日军炮弹在山坡上炸开,掀起泥土和碎石。
“妈的,鬼子炮打得还挺准。”魏大勇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抖了抖头上的土。
“告诉一营长,派两个连从侧翼迂回过去,抄鬼子的后路!二营正面给老子加强火力!别舍不得子弹,今天就是要让鬼子觉得,咱们真是他娘的主力!”
战斗骤然激烈起来。八路军占据有利地形,火力又猛,打得日军抬不起头。
但日军训练有素,虽然被压制,却并没有立刻崩溃,而是凭借火炮和精准的步枪射击顽强抵抗。
双方你来我往,枪炮声在山谷间回荡,烟尘弥漫。
魏大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一边指挥战斗,一边注意着时间。
同样密切关注着时间的,还有远在太行山深处的八路军总部指挥室里的人。
副总指挥站在巨幅的华北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秒针一点点走向顶点。
他旁边站着参谋长,几个参谋屏住呼吸,连记录电报的通讯员都放轻了动作。
整个华北,从晋察冀到晋冀鲁豫,从正太路到同蒲路再到平汉路,无数支等待了太久的部队,无数双握着简陋武器的手,此刻都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他们埋伏在庄稼地里,潜伏在山梁后,隐藏在被夜色笼罩的铁路路基下。
副总指挥盯着怀表,直到秒针、分针和时针完全重合在那个刻度上。
“时间到。”他放下怀表,“开始。”
简单至极的两个字,通过早已架设好的电话线、电台,化作一道道简短却蕴含着山崩地裂般力量的命令,传向四面八方。
“开始!”
“开始!”
“动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从河北石家庄到山西娘子关再到太原外围,数百里长的正太铁路线上,无数地方亮起了火光,响起了爆炸声。
乱柳站,张树义营长把怀表塞回怀里,对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战士们一挥手。
“上!”
寂静的夜晚被瞬间撕裂。
早已潜伏到车站外围几十米草丛里的突击队员们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
车站门口两个抱着枪打瞌睡的伪军哨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雪亮的刺刀捅穿了胸膛。
更多的战士呐喊着冲进车站,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车站里一个班的鬼子守军猝不及防,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就被迎面扫来的子弹打倒。
“快!炸水塔!炸煤场!把铁轨都给我掀了!”
张树义提着一支二十响驳壳枪,站在站台上声嘶力竭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