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被塞进水塔的基座,被堆在煤堆旁。
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白烟,战士们扛着铁镐和撬棍,吼叫着扑向铁轨。
粗壮的撬棍插进铁轨和枕木的缝隙,几个人一起发力,喊着号子:“一、二、三!起!”
沉重的钢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硬生生从路基上撬了起来。
更多战士围上来,用大锤猛砸连接处,或者干脆把炸药用绳子捆在铁轨接缝处。
车站东西两头各五里长的铁路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爆炸的火光一团接一团亮起,撕裂了夜幕。钢轨扭曲着从路基上飞起来,枕木被炸成碎片,铁路上腾起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和浓烟。
这样的场景,在正太铁路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几乎同步上演。
阳泉、娘子关、平定、寿阳……往日里火车汽笛长鸣、日军军列往来穿梭的铁路大动脉,在这一夜彻底陷入了瘫痪与火海。
不仅仅是被破坏。
无数支八路军主力部队,同时对铁路沿线大大小小的日军据点发起了猛攻。
很多据点里的日军还以为是零星的游击队骚扰,直到密集的子弹敲打在炮楼的墙壁上,成捆的手榴弹从射击孔里扔进来,他们才惊恐地意识到,这次和以往完全不同。
在娘子关西侧一个重要岔道口据点,守军是一个加强小队。
八路军一个营主攻,一个营打援,一个营炸铁路。
负责主攻的一连连长叫赵水生,是个打恶仗出名的猛将。
他带着尖刀排,顶着据点里歪把子机枪的扫射,硬是把几十斤的炸药包送到了据点围墙根下。
“轰隆!”一声巨响,石头和土块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围墙被炸开一个两米多宽的大口子。
赵水生甩掉头上的土,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就吼:“冲啊!杀进去!”
战士们跟着他像一股狂潮涌进了据点。
里面鬼子、伪军被炸得晕头转向,几个清醒的刚想反击,就被密集的弹雨和刺刀撂倒。
赵水生冲在最前面,迎面撞上一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曹长。
那鬼子曹长嚎叫着劈头一刀砍来,赵水生不躲不闪,左胳膊抬起用枪身一架,挡开军刀,右手刺刀借着前冲的势头,“噗嗤”一声从鬼子曹长的胸口扎了进去,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
滚烫的血溅了赵水生一脸。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据点里的三十多个鬼子和一个排的伪军大部分被击毙,少数当了俘虏。
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搬走能用的弹药和粮食,然后放了一把大火。
熊熊火光中,赵水生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带着队伍又扑向下一段需要扒掉的铁路。
同蒲铁路南段,平汉铁路北段,白晋公路……
华北的夜空,几乎被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和枪炮曳光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八路军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对日军控制下的所有主要交通线、通讯线路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攻击。
日军的电话线被成片成片地割断,公路桥梁被炸毁,通讯站被捣毁,炮楼据点被一个个拔掉。
从石家庄到太原,再到北平,日军的指挥系统被砸得稀烂。
各地驻军纷纷向自己的上级发报求救,但回应他们的,往往是含糊其辞的命令,或者是彻底的忙音。
因为日军的各个司令部,自己也乱成了一团。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是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和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的。
他披着睡衣冲到作战室,参谋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报告!正太路娘子关车站遭到八路军主力猛烈攻击!车站失守,铁路被彻底破坏!”
“阳泉警备司令部遭到至少两个团的八路军围攻!电话线被切断,只能靠电台断续联络!”
“同蒲路介休段多处被毁,一列运送弹药的军列出轨倾覆!”
“平汉路保定至石家庄段,多处桥梁被炸,电话线中断!”
“榆次、太谷方向发现八路军大部队活动,兵力不明,疑为晋西北之独立纵队主力!”
筱冢义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涨红。
他一把抢过一份电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八嘎!八嘎呀路!”他猛地将电报撕得粉碎,“这是阴谋!是早有预谋的全面进攻!华北的八路军,统统地……统统地出动了!”
他冲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看着上面参谋刚刚用红笔标注出的密密麻麻的袭击地点,从山西到河北,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蜂窝被捅破。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处交通线中断,一个据点被攻击,一支帝国军队在求救。
“命令!命令所有部队!坚守各自据点,原地待援!”筱冢义男嘶吼着,“立刻向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请求空中侦察支援!另外,命令驻蒙军南下支队,加快速度!必须尽快赶到晋西北,稳住局势!”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独立纵队在晋西北的凶猛攻势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现在整个华北的八路军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发难,这种局面,他上任以来从未见过。
更让他心惊的是,情报部门事先竟然没有探听到任何大规模调动的风声!
这成千上万的八路军,究竟是怎么完成集结,又是如何在同一个夜晚发起了如此步调一致的全面攻击?
一个参谋怯生生地问:“将军,那晋西北方向,周志远的独立纵队……”
筱冢义男狠狠瞪了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地图上那代表着独立纵队的巨大红色箭头,此刻这个箭头似乎不再是单纯指向太原的威胁,而更像是整个华北这场恐怖风暴的一个核心气旋。
“祁县、太谷的八路军北进支队……是真的主力,还是牵制?”筱冢义男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变得狰狞。
“不管他真假!给祁县、太谷守军下令!坚守待援!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出城浪战!周志远……这个狡猾的支那人……”
就在筱冢义男暴跳如雷的时候,八路军总部的指挥室里却是一派紧张有序的气氛。
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员跑进跑出,将一份份前线战报送到参谋们手中,再汇总到地图上。
副总指挥和参谋长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代表攻击得手的红色箭头不断延伸。
“129师报告,娘子关至阳泉段正太铁路大部瘫痪,攻克据点二十三处,摧毁车站四座,具体战果正在清点。”
“120师报告,同蒲路南段破袭成功,炸毁铁路桥五座,枕木、铁轨破坏严重。”
“晋察冀军区报告,平汉路北段及周边公路网遭到全面破坏,敌军通信已基本中断,具体战果待报。”
参谋长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一边感慨:“各部队都打疯了。憋了这么久的劲,一下子全使出来了。这一仗下来,够鬼子喝一壶的。”
副总指挥盯着地图,缓缓说道:“这才刚刚开始。第一阶段的目标,就是最大限度地瘫痪鬼子的交通命脉。把水搅浑,把鬼子的兵力调动起来。接下来,该他们难受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晋西北那个方向点了点。
“晋西北那里,压力能小不少了。”
确实,正如总部首长预料的那样,当整个华北的铁路、公路变成一截截断掉的肠子时,日军原本计划调往晋西北围剿独立纵队的援兵,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几支从大同、张家口方向南下的日军部队,在开进途中不断接到铁路被毁、前方公路被挖断的报告,走走停停,进展缓慢。
而从太原方向准备北上“增援”祁县、太谷,实际上想堵截魏大勇北进支队的那个日军加强联队,刚走到半路,就接到了筱冢义男的严令:停止前进,就地巩固,防范八路军从侧翼袭击太原!
联队长平田一郎大佐拿着这份前后矛盾的命令,气得差点把电报撕了。
出发前说是要去围歼北上的八路军主力,走到一半又叫停下?
那前面正在跟八路军交火的部队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停下来犹豫的这几个小时里,魏大勇已经指挥部队干净利落地脱离了与鬼子那个中队的接触。
在给予对方一定杀伤后,魏大勇按照预定计划,利用夜色掩护,带着北进支队悄然后撤了。
撤退时,还故意留下了一些“主力撤退”的痕迹,比如带不走的破旧帐篷,吃剩的锅灶,甚至几面故意弄破的军旗。
第二天天亮,当那个日军中队的残兵终于盼来空中侦察机的支援时,飞行员报告:昨日交战的八路军已向西北方向“溃退”,规模浩大,估计有数千人,并且似乎在焚烧破坏来不及带走的物资。
筱冢义男接到这份空中侦察报告,再结合各地发来的、关于八路军在正太路、同蒲路等地全面进攻的警报,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周志远的独立纵队,至少其主力一部,确实在企图威胁太原!而昨夜整个华北的大乱,必定也是八路军策应晋西北、牵制皇军兵力的阴谋!
“命令!命令平田联队,立刻返回太原近郊布防!确保省城安全!”
“命令已经出发的驻蒙军南下支队,加速!加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八路军攻破太原之前赶到!”
“命令空军,加强对祁县、太谷、阳曲方向的侦察,找出周志远部主力的确切位置!”
他的一系列命令,把原本就混乱的日军部署搅得更乱了。
该去晋西北的部队被调回守太原,该守备铁路的部队被打得自顾不暇。
整个山西,甚至华北的日军,在八路军发动的这场全面破袭战面前,像一匹被蒙住眼睛挨了无数鞭子的野马,嘶叫着四处乱撞,却不知道鞭子究竟从哪个方向抽来。
当这份混乱和迟滞,通过冯启东经营已久的情报网络,变成文字摆到周志远的桌上时,晋西北独立纵队的几个主要指挥员都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好!打得好!”王远山兴奋地一拳捶在地图上,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这下好了,太原的鬼子缩回去了,从北面南下的鬼子磨磨蹭蹭,咱们可算能喘口气了。”
宋少华则更关注战果:“总部这次动用了多少部队?战果肯定小不了。正太路一断,鬼子从河北往山西运兵运物资可就难了,咱们晋西北的压力至少减轻一半。”
周志远仔细阅读着每一份情报,尤其是关于正太铁路沿线战斗的细节描述。
大规模破路,拔除据点,瘫痪交通……这些,都为独立纵队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总部这次是下了大本钱,也抓住了好时机。”周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战友。
“咱们在晋西北这一闹,把筱冢义男的眼珠子吸牢了,把鬼子在山西,甚至华北的机动兵力都搅动了。
总部首长抓住这个空子,在鬼子最要命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这一刀,我看没有个把月,鬼子缓不过劲来。”
沈非愚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政治影响。这么大的动作,全国、全世界都能看到,咱们八路军不光是打游击,也能集中兵力打大仗,破坏敌人的战略交通线。”
这对于鼓舞全国抗战士气,意义重大。”
“那咱们现在?”周鸿文问道。
他刚从方山那边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晋西北已经连成一片的红色区域慢慢滑动。
“现在是巩固的时候。把新占的县城、村镇牢牢抓在手里,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把政权建立起来。把俘虏来的伪军改造好,把新兵训练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总部用这么大的代价,给咱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咱们要是不把根据地建得跟铁桶一样,都对不起牺牲的兄弟。”
他转向沈非愚:“政委,地方政权建设、土地改革、动员支前,这一摊子事情你多操心。”
“原则就一条,让老百姓实实在在感觉到,跟着咱们八路军,比在鬼子、伪军、还有那些苛捐杂税的旧政权手底下强!”
沈非愚用力点头:“放心,政治部已经抽调了大批骨干,马上分头下到各个新解放区去。群众工作咱们有经验。”
周志远又看向几个军事主官:“部队训练一刻不能停。新兵要练胆子,练枪法,练拼刺。
俘虏兵要加强思想教育,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连队,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
告诉各支队长、团长,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要看到咱们独立纵队的战斗力再上一个台阶!武器弹药,咱们现在不缺,缺的是会用、敢用、能用好这些武器的兵!”
“明白!”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几人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兴奋。
仗打得痛快,但打下一个地方,守住一个地方,把根扎下去,让老百姓真心实意跟着你走,这才是更长远的胜利。
就在周志远他们开会部署的时候,华北大地上的这场“大破袭”才刚刚进入最炽烈的阶段。
战火不仅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迅速蔓延开来。
八路军各部队在完成了对正太路等主要干线的第一阶段破袭后,并没有收手,而是迅速转入第二阶段作战。
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已经被调动起来的日军增援部队。
在正太铁路西段,一支准备东援阳泉的日军大队,在半路上就接到了铁路被毁的噩耗。
大队长只好下令下车,改为徒步行军,沿着公路向阳泉前进。
这支疲惫不堪的日军大队,走了不到三十里,就在一个叫狮脑山的险要隘口,一头撞进了八路军120师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狮脑山地形极其险要,公路从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穿过,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
当日军大队的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通过了一半时,山顶上突然滚落下无数巨石和粗大的树干,轰然巨响中,将日军的队伍拦腰截断。
紧接着,步枪、机枪子弹像瓢泼大雨一样从两侧悬崖上倾泻下来。
没有掩体,没有遮蔽,日军士兵像秋收时田里的麦子,被成片扫倒。
掷弹筒的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试图架设机枪的地方,迫击炮弹则覆盖了日军队伍比较密集的后半段。
大队长试图组织反击,命令士兵向两侧山坡仰攻。
但山坡太陡,八路军又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日军每次冲锋都被猛烈的火力压了回来,留下遍地尸体。
战斗只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个满编一千一百多人的日军大队,就被彻底打垮。
大队长被一发迫击炮弹炸死,剩下三百多残兵丢盔弃甲,向着来路逃窜,又被预先埋伏好的八路军地方部队和民兵一阵截杀,最终逃回太原的不足百人。
同样的情况,在同蒲路、在白晋公路、在平汉路两侧的各个战场上不断上演。
匆忙出援的日军部队,不是一头钻进八路军预设的口袋阵被歼灭,就是被无处不在的冷枪、地雷、破路搞得寸步难行,疲于奔命。
八路军似乎一夜之间拥有了用不完的兵力和弹药,他们不仅扒铁路、炸桥梁、打据点,还敢在野外和日军正规部队摆开阵势,打硬碰硬的阻击战和伏击战。
而且,往往还能打赢。
这种打法,完全超出了日军华北驻军的认知。
在他们的印象里,八路军只会躲在山沟里打游击,小股偷袭,打了就跑,从来不敢和皇军进行正面的大规模野战。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八路军的进攻如同燎原的野火,一开始只是一点火星在晋西北点燃,紧接着,仿佛一阵狂风吹过,整个华北大地都腾起了熊熊烈焰。
这火焰烧毁了日军的交通线,烧掉了他们的据点,更烧垮了他们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