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的机枪手根本不在乎这些射击，继续对着公路底部扫射，打到兴奋处，一个机枪手干脆把帽子摘了扔在一边，光着脑袋贴着机枪的照门瞄准。
胡长顺的炮兵连在战斗打响后的第三分钟开了火。
四门八二迫击炮从山梁反斜面阵地上同时发射，炮弹沿着预先标定好的射击诸元飞出去，准确地砸在公路中段的日军辎重队里。
第一轮齐射四发炮弹全部命中，把骡马驮着的弹药箱炸上了天，引爆的弹药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好几分钟。
第二轮齐射瞄准了日军的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日军的炮手正在手忙脚乱地架炮，一发炮弹落在炮位左侧三米处，炸飞了炮架上的瞄准镜。
紧接着第二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炮轮，把整门炮炸得翻倒在公路上，炮管歪成了L形。
另一门炮的炮手见势不妙，丢下炮就跑，刚跑出十几步就被山梁上射下来的机枪子弹扫倒了三个。
胡长顺在观察所里看到命中效果，拍了一下大腿，对着电话喊。
“转移！全部转移到备用阵地！”
迫击炮手们抬起炮身和底盘，沿着事先挖好的交通壕往备用阵地跑。
他们刚离开原阵地不到两分钟，日军仅剩的一门山炮就朝原阵地的位置打了三发炮弹，把空无一人的炮位炸得土石乱飞。
黑田蹲在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两侧山梁上的火力配置。
他看清楚了左翼山梁上有八个机枪火力点，右翼有六个，制高点上还有至少四个重机枪阵地，迫击炮阵地藏在山梁反斜面，从公路底部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中了埋伏，而且这个埋伏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这不是什么游击队，甚至不是普通的八路军主力团。
能在公路两侧的山梁上布置这么多机枪火力点，还能在开战几分钟内精确摧毁他的辎重和炮兵，这支部队的火力和作战能力超出了他的所有预判。
黑田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石头上。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然后沿着河谷的走向往前后看。
往后退，河谷入口处的公路被一团堵住了，他刚刚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说明退路已经被切断。
往前冲，河谷出口处的公路被二团封锁了，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已经出现了大量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在往下压。
公路两侧的山梁上全是对方的火力点，重机枪和迫击炮把整个河谷底部变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笼子。
“用电台给东营县发报，报告我部遭到优势兵力伏击，请求战术知道。”
黑田对身边的通信兵说完，又补了一句。
“发电之后把密码本全部烧掉。”
通信兵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转身跑向驮着电台的骡马。
骡马已经被流弹打死了，电台箱子歪倒在地上，通信兵蹲在箱子旁边，手忙脚乱地把耳机套在头上，开始滴滴答答地敲电键。
战斗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日军的重机枪弹药开始告急。
几个重机枪组的副射手冒着弹雨在公路上的枪械残骸里翻找弹药箱，有的弹药箱被子弹打穿了，里面的弹板散落一地，副射手趴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装进还能用的弹药箱里拖回机枪阵地。
日军步兵中队的弹药也在飞速消耗。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每人只携带了一百二十发，在持续的高强度对射中，这个基数的弹药撑不了多久。
一个小队的军曹在阵地上跑来跑去，挨个检查士兵的弹药存量，检查完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跑到小队长面前报告说，第一小队平均每人只剩下不到四十发子弹了。
小队长蹲在排水沟里，把钢盔往下拉了拉，对军曹说。
“让士兵节约子弹，不要连续射击，瞄准了再打。”
军曹苦笑了一下，指了指两侧山梁上还在持续喷射火舌的机枪火力点。
“小队长，节约子弹有什么用？我们连冲上山的可能都没有了。”
小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指挥刀拔出来握在手里。
“我们是天皇陛下的士兵，战死沙场是我们的荣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军曹看着他，最后也把枪横在膝盖上，检查了一遍枪机和弹仓，咔咔拉了两下，确认枪机没有卡弹。
上午十点十五分，王远山下达了总攻命令。
总攻的信号是三发红色信号弹，从羊圈沟方向升上天空，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三道清晰的弧线。
信号弹还没落下去，一团和二团同时从两端沿着公路往里夹击。
一团从北面压过来，先头连的战士们从山梁上冲下来，边冲边射击，把日军在河谷入口处的阻击阵地一层一层地啃掉。
日军在入口处布置了两个小队负责断后，这几十个士兵打得非常顽强，利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和土坎作为掩体，和冲下来的一团战士展开了近距离对射。
一团的冲锋队形被打散了一次，一个排长被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中了胸口，倒在了黄土里。
排里的战士们没有停，踩着排长倒下的位置继续往前冲，一个战士从侧面绕到了日军机枪阵地的后方，甩了一颗手榴弹进去，机枪阵地里的三个日军士兵被炸翻在地，歪把子机枪的枪管被炸弯了。
二团从南面压过来，冯德龙亲自带着先头连冲在最前面。
他端着一支冲锋枪，一边跑一边扫射，子弹打在公路上的日军掩体上，把沙袋里的沙子打得四处飞溅。
他身后的战士们像潮水一样涌下来，踩着松散的黄土和碎石，喊杀声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公路上的日军被两端的夹击打得首尾不能相顾，士兵们各自为战，有的还趴在排水沟里继续射击，有的已经开始往山梁上爬试图突围。
但山梁上的机枪火力点依然在不停地扫射，往上爬的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被打下来，滚落在山坡上，黄土被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
丁茂林带着三团从羊圈沟跑步赶到了战场。
他到达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军试图往右翼山梁上集中冲锋。
黑田把剩下还能动的士兵集中起来，大约有两百多人，由他自己亲自带队，朝右翼山梁上最薄弱的一个连接处发起了冲锋。
这两百多个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往山坡上冲。
山梁上的机枪对着他们扫射，冲在前面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眼看着日军的冲锋队形就要逼近山梁上的阵地了。
丁茂林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拔出驳壳枪，对身后的三团战士吼了一声。
“上刺刀！跟老子上！”
三团两个连的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侧翼冲了上去，直接撞进了日军的冲锋队形里。
山梁上爆发了整场战斗中最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和刺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枪托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刺刀捅进身体的噗嗤声、双方的吼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
日军士兵的拼刺技术确实厉害，他们的刺刀动作凶狠精准，每一次突刺都冲着要害去，但三团的战士们人多，两个打一个，甚至三个打一个。
一个三团战士被日军士兵一刺刀捅穿了左肩膀，他在倒下去的同时双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管，旁边的另一个战士趁机一刺刀捅进了日军士兵的侧肋。
丁茂林抡着驳壳枪的枪柄砸在一个日军士兵的脑袋上，钢盔被砸得凹进去一块，日军士兵踉跄了一下，被旁边冲上来的一个战士一刺刀捅倒。
白刃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冲上山梁的两百多个日军士兵全部倒在了山坡上。
丁茂林的手臂上挨了一刺刀，袖子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他撕了一条绑腿把伤口缠了两圈，继续指挥部队清理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