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绶是晋绥军第七集团军总司令,阎锡山的铁杆心腹。
九月二十八日一大早,他带着一个机要秘书和两个贴身副官,从吉县克难坡出发,骑马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天黑时分才到了汾阳城北的日军若松旅团司令部驻地。
若松旅团的司令部设在汾阳城外一座被征用的晋商大宅里,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口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刺刀在汽灯下闪着寒光。
赵承绶在门口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副官,整了整军装的风纪扣。
他的军装是晋绥军特有的深灰色料子,肩章上缀着三颗将星,左边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在日军哨兵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日军中尉从门里小跑出来,立正敬礼,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赵将军,旅团长阁下在等您。”
赵承绶没还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跟着中尉穿过前院的天井,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被日军用水冲洗过,缝隙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被抓来的抗日分子留下的。
中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若松旅团长若松平三郎少将端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参谋军官,左侧的长条桌上铺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山西军用地图,右侧的茶几上摆着一套日式茶具。
若松平三郎五十岁出头,头顶剃得精光,唇上留着一撮花白的仁丹胡,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但一双眼睛又小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赵将军,请坐。”
若松站起来,伸手示意赵承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中国话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天津口音,是在华北驻屯军服役多年练出来的。
赵承绶坐下,机要秘书把公文包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
两个副官一左一右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日军卫兵。
若松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参谋军官同时立正敬礼,转身退出了中厅,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若松、赵承绶和那个机要秘书三个人。
若松端起茶壶,给赵承绶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赵将军一路辛苦。从克难坡到汾阳,山路不好走吧?”
赵承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日本的煎茶,味道淡得出奇。
“路不好走也得走。阎长官交代的事情,我就是爬也得爬过来。”
若松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阎长官是个明白人。当前的局势,不用我多说。欧洲战场上德军已经打到了莫斯科城下,苏联人撑不了多久。
太平洋上,帝国的海军和陆军正在全面推进。重庆政府偏安西南一隅,常凯申的中央军被我们压着打,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阎长官在晋西的山沟里待了这么多年,常凯申给过他什么?枪支弹药不够数,粮饷军饷打折扣,还派了多少中央军的部队在晋西南盯着你们?
阎长官心里比谁都清楚,常凯申从来没把晋绥军当自己人。”
赵承绶放下茶杯,看着若松的眼睛。
“若松将军,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阎长官让我来,是谈具体条件的。你们提出的方案,阎长官看过了,有几条需要修改。”
若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请讲。”
赵承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
文件是用毛笔写在毛边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阎锡山的小方印。
“第一,你们要求阎长官通电脱离重庆政府。这一条阎长官不能接受。”
若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这是合作的基础。阎长官既然要和帝国合作,就不能两面讨好。”
赵承绶摇了摇头。
“不是两面讨好,是策略问题。阎长官在山西的根基,很大一部分是靠‘拥蒋抗日’这块招牌撑着的。
晋绥军的将领们,大部分心里还是认重庆的。如果阎长官突然通电反蒋,内部军心就会乱。军心一乱,你们给的枪还没运到,部队就先散了。”
他看了若松一眼,继续说道。
“阎长官的意思,是不公开通电,但实际行动上配合你们。你们让出十县政权,晋绥军接管之后,表面上还是重庆的旗号,实际上不再执行重庆的命令。
这样对内对外都说得过去,重庆方面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公开翻脸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