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滴滴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魏大勇等报务员发完电报,又补了一句。
“再问一个事。首长那边能不能提供徐沟机场外围的水文地质情况,我们需要知道机场附近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暗沟或者干涸的河道,方便突击队隐蔽接近。”
报务员又滴滴嗒嗒地敲了一阵,然后把耳机摘下来,对魏大勇说。
“支队长,首长那边回电说马上安排情报站去查,有结果第一时间发过来。”
魏大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通信班。
他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二营长小跑着过来了。
他跑到魏大勇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
“支队长,二营的阻击阵地我选好了。机场往南三里地,公路从两片高粱地中间穿过去,那里的路基比两边的农田高出半米多,正好可以架机枪。
公路的东侧有一排老柳树,树干粗得能挡住马刀,我把重机枪架在柳树后面,交叉射界能把整段公路封死。”
二营长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一边画一边解释。
“这里是公路,这里是高粱地,这里是老柳树。我打算把四挺重机枪分成两组,一组放在公路北侧的高粱地边上,一组放在公路南侧的柳树后面,两组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
伪军骑兵从驻地出来往机场赶,必须经过这段公路,只要他们进入火力网,我的重机枪能把他们从马背上扫下来一排。”
魏大勇盯着简图看了几秒,用手指点了点公路北侧的位置。
“伪军骑兵的马速很快,三里地的路程他们撒开马蹄跑,十分钟就能赶到。你的机枪能打十分钟,但如果伪军的数量超过一个骑兵连,或者他们分成多路冲锋,你的火力网能不能撑住?”
二营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两只手在简图上比划着。
“我除了四挺重机枪之外,还有十二挺轻机枪可以部署在公路两侧的田埂上。如果伪军分多路冲锋,轻机枪就负责打外圈,重机枪打主路。
另外,我把二营的掷弹筒也集中起来,一共十二具,全部部署在公路后方的高粱地深处,一旦机枪火力压不住,掷弹筒就往公路上砸榴弹,把公路炸成封锁线。”
魏大勇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二营长的肩膀。
“行,你想得很细。但有一点要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消灭伪军骑兵连,是挡住他们。只要挡住一个半小时,突击队就能打完撤出来。
一个半小时之后,你接到信号就撤,别恋战。鬼子的增援如果从太原方向赶过来,速度比伪军骑兵快得多,你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发信号弹,三颗绿色信号弹,看到信号弹就撤。”
二营长点了点头。
“明白。三颗绿色信号弹,看见就撤。”
魏大勇又交代了几句弹药补给的事情,让二营长去找后勤股多领两箱重机枪子弹。二营长应了一声,转身跑步离开了。
魏大勇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用黄土夯成的小屋子,推开门,点上油灯,在木板搭成的床铺上坐下来。他把鞋脱了,两只脚在地上搓了搓,脚底板上的老茧磨得地面沙沙响。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头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慢,因为识字的程度有限,很多字要一笔一划地凑。
“接到首长命令,打徐沟机场。一营负责主攻,分四个小组摸碉堡。二营负责打援,在公路设伏。三营做预备队兼收容。明天带突击队实地训练,把机场的地形模拟出来让战士们反复走。”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又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屋外的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魏大勇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顶上被烟熏得发黑的高粱秆天花板,半天没合眼。
他干脆不睡了,翻身起来,披上军装,走到外面。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走到训练场上,月光下能看到前一天战士们在沙地上踩出的脚印,密密麻麻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机场的轮廓,然后把四个碉堡的位置标出来,又在碉堡之间画了进攻路线。
他盯着这些沙地上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从墙上摘下驳壳枪和枪套挂好,又跑到一营的驻地,把一营长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一营长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
“支队长,怎么了?”
魏大勇蹲在铺位旁边。
“我想到一个问题。四个碉堡如果有一个没打掉,那个碉堡里的重机枪就能封锁整个机场。其他三个小组就算把跑道和停机坪拿下来了,也站不住。
所以四个碉堡必须同时打掉,一个都不能留。你的分组方案里,每个小组摸到碉堡的时间算过没有?”
一营长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铺位,从桌上拿起布防图和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算过了。东一碉堡距离出发位置大约八百米,途中要穿过一片碎石地和一条干沟,预计需要三十五分钟。西一碉堡距离出发点七百米,地形比较平坦,预计需要三十分钟。
东二碉堡距离最远,大约一千米,而且途中有鬼子的一个流动哨,需要绕路,预计需要四十五分钟。
西二碉堡距离最近,六百米,但最后两百米是开阔地带没遮蔽,只能匍匐前进,预计需要三十八分钟。”
魏大勇拿过笔记本凑到油灯下面看了一遍。
“你让东二碉堡小组最先出发,西二碉堡小组最后出发,中间间隔十五分钟。然后四个小组在凌晨两点整同时打响。”
一营长点了点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魏大勇放下笔记本,又问了一个问题。
“匍匐前进那段两百米的开阔地,探照灯多长时间扫一次?”
一营长翻了翻情报站的报告。
“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一次,扫过的间隔也是三分钟。”
魏大勇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两百米匍匐前进,三分钟的时间不够。西二碉堡小组需要在开阔地边缘等一轮探照灯过去再开始爬。但如果探照灯扫过的规律发生了变化,或者守备兵临时增加了巡逻,他们就被困在开阔地上了。
你给西二碉堡小组每人身上披一条伪装网,颜色要和地面的黄土一致,这样即使探照灯扫过来,趴在地上的战士也不容易被发现。”
一营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魏大勇又交代了几个细节。
魏大勇从一营驻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灰了。他看了一眼东边天际的那条光带,知道天快亮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把军装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皮带扎紧,军帽戴正。
今天还有一整天的训练要盯。
两天后,凌晨一点。
第九支队突击队在距离徐沟机场六里地的一个废弃村庄里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这个村子叫赵家堡,村子早就没有人住了,土坯房的墙壁上被雨水冲出了条条沟壑,房顶上的瓦片塌了一半,月光从塌了的天窗照进来,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
魏大勇站在一间塌了一半的土房里,身边围着四个突击小组的组长。每个组长都穿着深色的军装,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魏大勇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