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五分。东二碉堡小组,十分钟后出发。西一碉堡小组,二十分钟后出发。东一碉堡小组,二十五分钟后出发。西二碉堡小组,三十五分钟之后出发。所有小组凌晨两点整同时动手。都记住自己的路线了没有?”
四个组长同时低声回答记住了。
魏大勇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里,又把几个组长一个一个地打量了一遍。
“打完碉堡之后按原定方案向机场内部推进。遇到任何意外情况,如果有一个碉堡没能按时打掉,其他小组听我的命令行事。都听懂没有?”
四个组长又同时应了一声。
魏大勇挥了一下手,四个组长转身出了土房,各自回到自己的小组。
东二碉堡小组是第一个出发的。他们的路线最长,要翻过一道土梁,穿过一条干河沟,再绕开一个日军流动哨的位置,才能摸到碉堡的根部。
组长是一个叫马长河的三营副连长,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马长河是第九支队里夜间行军经验最丰富的军官之一。
他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凭着星光照路,准确地把部队带到预定位置。
马长河带着三十个战士走出了赵家堡,队伍拉成一条单列纵队,每个人之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战士们脚下穿着布鞋,鞋底是炊事班特意用旧布一层一层纳的,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马长河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端用布条缠了一个软头。
他一边走一边用竹竿在前面探路,碰到石头或者枯枝就轻轻拨开,身后的战士跟着他的脚步走,每一步都踩在竹竿探过的位置上。
队伍翻过土梁之后进入了一条干河沟。河沟里没有水,沟底铺着一层鹅卵石,走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马长河带着队伍在干河沟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爬上了河沟的东岸。东岸上面是一片荒了的玉米地,玉米秸秆还竖在地里,被风吹得沙沙响。
马长河蹲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用防水油布包着的指北针,借着蒙着布的手电筒微光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十分钟,马长河忽然趴了下来。他身后的战士立刻也跟着趴下了。马长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然后慢慢抬起头往前方看去。
前方大约一百米外有一个微弱的亮光在晃动,那是鬼子的流动哨。
马长河趴在田埂上一动不动,等了大约五分钟,流动哨的亮光往西边去了,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马长河爬起来,猫着腰带着队伍从玉米地的另一侧绕了过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突击小组也在各自的出发时间里离开了赵家堡,沿着各自的路线向目标摸去。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四个小组全部到达了各自目标碉堡的外围隐蔽位置。
魏大勇带着指挥组跟在东一碉堡小组的后面,趴在一片碎石地的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机场的整体情况。
机场里的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一圈,白色的光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把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楚得像是用刷子刷过一样。
探照灯掠过之后,地面重新陷入黑暗,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重新适应夜色。
魏大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信员说。
“给各小组发信号,开始剪铁丝网。”
通信员从腰里掏出一截用布裹着的萤光棒,对着四个小组的方向各晃了三下。萤光棒发出的光是淡淡的绿白色,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在夜间几百米外清晰可见。
四个小组的爆破手同时从隐蔽位置爬出来,嘴里叼着钢丝钳,贴着地面往铁丝网方向爬去。
他们的动作和壁虎差不多,四肢贴在地上,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次移动都是先伸出一只手探稳了才带动身体往前蹭。
第一个摸到铁丝网的是一营二连的一个叫刘三牛的战士。
他家是山西本地人,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坡攀崖灵活得跟只猴子差不多。
刘三牛爬到铁丝网根部,把嘴里的钢丝钳拿下来,先用手摸了摸铁丝网的材质。
铁丝是带倒刺的,摸上去冰凉的,倒刺扎在手指肚上像针扎一样。
刘三牛把手指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把手缩进军装袖子里,用袖子垫着手握住铁丝网的下沿,轻轻往上抬了一下,测试铁丝网的松紧度。
铁丝网崩得很紧,底部的铁丝钉在木桩上,锈迹斑斑,但韧劲还在。
刘三牛把钢丝钳的刃口卡在最下面一根铁丝上,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同时用力。
钳口咬进铁丝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声,然后咔嚓一下断了。
刘三牛停住动作,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被发现,然后继续剪第二根。他一共剪了四根铁丝,在铁丝网上开出了一个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的口子。
刘三牛从口子里钻过去,进到了铁丝网中间的隔离带。
他趴在地上,从身后抽出一根探雷器材,开始探雷。
其他几个小组的爆破手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四个小组全部穿过了铁丝网和隔离带的雷区,到达了各自目标碉堡的位置。
魏大勇从望远镜里看到四个小组都到位了,把怀表掏出来紧握在手心里。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金属表壳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是一分钟那么久。
凌晨两点整。
马长河从碉堡根部一跃而起,几步蹿到碉堡射击孔的下方,把背上的炸药包摘下来拿在手里。
射击孔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日军士兵低声说话的声音。马长河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手榴弹的保险握片弹开,引信开始嗤嗤地燃烧。
马长河等了不到一秒,然后一甩手把手榴弹从射击孔塞了进去。
手榴弹在碉堡里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日军士兵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喊叫。
有人用日语大喊了一声“手榴弹”,几个人的脚步声同时往射击孔反方向的门口跑去。但他们没跑出几步,手榴弹就炸了。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碉堡内部传出来,射击孔里喷出一团烟尘和火光。碉堡里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碉堡也响起了爆炸声。四个碉堡几乎是同时被端掉的,时间相差不超过一分钟。
东二碉堡的突击小组在塞手榴弹的同时也往碉堡的门口扔了一颗。碉堡的铁门被炸开,里面的机枪手被弹片扫倒,尸体歪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架旁边,一只手还握着机枪的握把。
西一碉堡的突击小组塞进去两颗手榴弹,爆炸之后碉堡的射击孔里冒出了浓烟和火光,里面再也没有传出活人的声音。
魏大勇听到四声爆炸接连响起,把手里的怀表猛地一攥,从地上跳起来,拔出驳壳枪,朝空中开了一枪。枪声在夜空中格外响亮,这是发起全面进攻的信号。
机场里立刻炸了锅。
守备兵营房里亮起了灯光,日军士兵们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武器架旁边抓枪。有的人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只穿了一条兜裆布就端着步枪冲出营房。
营房门口的一个日军中尉挥舞着指挥刀,嘶哑地吼叫着,试图把慌乱中的士兵组织起来。
但他刚喊了两声就被冲进机场的突击队员一枪撂倒,子弹打在他的脖子上,血从领口喷出来溅在营房的土墙上。
机场南侧的岗楼上,探照灯慌乱地左右摇摆,白色的光柱在空中划出紊乱的弧线。
岗楼上的机枪手刚握住歪把子轻机枪的握把,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从侧面冲上来的几个突击队员用刺刀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