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出去之后，周志远裹着大衣坐在会馆的桌子前面，把方山战役的缴获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沈非愚从外面端了两碗热水进来，把其中一碗放在周志远手边。
周志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他把碗放下，用手指头在日历上点了点。
“太平洋那边，这几天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沈非愚在桌子对面坐下，两只手捧着碗暖手。
“龚子荣同志在联席会议上的分析很准，他说日本和英美之间的矛盾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如果太平洋战争真的爆发，鬼子的一部分兵力就会被牵制到南边去，咱们这边的压力能轻一点。”
周志远正要说话，机要员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机要员的表情有些紧张，把电报递到周志远手里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周志远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把电报递给沈非愚，声音压得很低。
“十二月七日，日本海军偷袭了珍珠港。”
沈非愚接过电报飞快地看了一遍。
电报是延州总部转发的，上面只写了简短的几句话：据外电报道，十二月七日清晨，日本海军舰载机群突然袭击夏威夷珍珠港美军太平洋舰队基地，美军损失惨重，多艘战列舰被击沉击伤。
电报下面还附了几行外国通讯社的电讯摘录。
沈非愚看完之后把电报放在桌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龚子荣同志的判断完全对了。日本果然对英美动手了。”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用手指头找到了太平洋中间那个小小的夏威夷群岛。
他盯着那几个小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沈非愚说。
“美国一旦正式参战，整个世界大战的格局就彻底变了。日本把美国拉进了战争，他们自己的兵力就会被太平洋战场大量牵制。咱们的抗战不再是孤军奋战，反法西斯同盟的力量会越来越强。”
沈非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到桌子上。
“珍珠港这一仗，日本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周志远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份以前从延州转来的国际形势分析材料，摊在桌上。
“日本的海军一直把美国太平洋舰队当成最大的威胁。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驻扎在珍珠港，日本要想在南洋放手大干，就必须先把珍珠港的美国舰队打残，至少要让美国人在半年之内没法干涉日本在南洋的行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在地图上比划。
“日本人的计划大概分三步走。第一步偷袭珍珠港，打掉美国的战列舰和航空母舰。第二步同时进攻菲律宾、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抢下南洋的石油和橡胶。第三步用抢来的资源巩固防线，逼迫美国坐到谈判桌上来。”
沈非愚把地图拉过来仔细看了看珍珠港的位置。
“珍珠港在夏威夷的瓦胡岛上，离日本本土有六千多公里。日本舰队要跑这么远去偷袭，中途怎么不被发现？”
周志远翻开那份国际形势分析材料，里面有一页专门介绍了太平洋上的军事地理情况。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珍珠港在夏威夷群岛的瓦胡岛南岸，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最大的基地。港口的水很深，能停大型战列舰和航空母舰。
港口的出口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进出都要从这条水道过。港口周围修了机场、油库、修船厂和弹药库，设施非常完善。”
他把材料推到沈非愚面前。
“日本人要打珍珠港，必须解决两个最大的难题。第一个是怎么让一支庞大的舰队在海上航行几千公里而不被发现。
第二个是怎么让飞机从航空母舰上起飞之后能准确地炸到港里的美国军舰。”
沈非愚把材料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周志远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个问题，日本人选了一条最冷门的航线。从日本本土出发之后，舰队不走南边和中间那条商船密集的航道，而是贴着千岛群岛往东走，从北太平洋的高纬度海区绕一个大弯子。
北太平洋冬天风大浪急，商船很少，美军在那个方向也没有部署侦察力量。
舰队一路上保持彻底的无线电静默，所有的发报机全部封起来，连船上的垃圾都不往海里扔，怕被路过的船只发现。”
“第二个问题更关键。珍珠港的水深只有十几米，普通的鱼雷从飞机上投下去之后入水太深，会直接扎到海底的泥里去。
日本人为了这个专门改了鱼雷，在鱼雷后面装了木质的稳定翼，让鱼雷入水之后能在比较浅的水里跑。
他们还把战列舰用的穿甲炮弹改成了航空炸弹，用这种炸弹打战列舰的厚甲板。”
沈非愚听到这里不由得说了一句。
“日本人为了这次偷袭，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
周志远点了点头。
“按照龚子荣同志在联席会议上的分析，日本和美国之间的谈判从年初就开始了。美国要求日本从中国撤军，日本不肯。两边一直在谈，但分歧太大根本谈不拢。
到了十一月份，日本已经决定要打，但为了麻痹美国人，他们故意在华盛顿多拖了一阵子，派了一个特使去装模作样地谈判。
这个特使叫来栖三郎，他在华盛顿跟美国人谈的时候，日本的联合舰队已经从日本本土出发了。”
沈非愚把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美国人完全不知道日本舰队已经出海了？”
周志远摇了摇头。
“美国的情报部门一直在监听日本的外交电报，他们知道日本随时可能动手，但他们判断日本的第一枪会打在菲律宾或者马来亚方向。
没有人想到日本敢跑到六千公里之外的珍珠港去偷袭。
珍珠港的守军当时还在过周末，港里的军舰整整齐齐地排在码头上，飞机场上的飞机也一架挨一架地摆在一起，防空火炮的弹药锁在仓库里。整个基地基本没有防备。”
沈非愚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仗，美军吃了大亏。”
周志远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电报上只说损失惨重，具体数字还没有出来。但从‘多艘战列舰被击沉击伤’这个描述来看，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力量可能被打残了。
不过有一个关键的问题电报上没说，那就是美国的那几艘航空母舰在不在珍珠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