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重。
“如果航空母舰也在港里被炸了,那美国太平洋舰队就真的瘫痪了。如果航空母舰不在,那日本人只打掉了战列舰,没有伤到美国海军真正的核心力量。航空母舰才是现代海战的主角,战列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沈非愚把地图上的夏威夷位置又看了一遍。
“珍珠港离美国本土很远,离日本也不近。日本人偷袭得手之后,美国短期内很难在太平洋上组织反击。
日本接下来肯定会在南洋大举进攻,菲律宾、马来亚、新加坡、荷属东印度,这些地方都会被卷进去。”
周志远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日本一旦在南洋站住了脚,拿到了石油和橡胶,他们的战争机器就能继续运转下去。但问题是他们能不能在半年之内达成全部目标。
如果半年之内拿不下南洋,美国的工业力量一旦全面动员起来,日本的胜算就微乎其微了。
美国的钢铁产量是日本的十几倍,石油产量是日本的几十倍。这种工业实力上的差距不是靠几次偷袭就能弥补的。”
......
时间回到几天前。
太平洋北部的海面上,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正在狂风巨浪中向南行驶。
冬季的北太平洋,海水的颜色是黑沉沉的,浪头被大风掀起来有两三米高,砸在舰艏上碎成白花花的泡沫。
天空压得很低,乌云厚厚地叠在一起,海天之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南云忠一站在赤城号航空母舰的舰桥上,两只手扶着舷窗的边沿,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身板很结实,方脸膛上常年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之间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
赤城号的甲板上,地勤人员正在给舰载机做最后的检查。
海风灌进飞行甲板,吹得地勤人员的连体工作服哗啦啦地响。
他们弯着腰在机翼下面钻来钻去,用手电筒照着每一个挂钩和每一根油管。
舰载机的机翼上涂着鲜红的太阳标志,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源田实从舰桥的梯子上走上来,手里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他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一副在思考问题的样子。
他是这次作战计划的主要制定者之一,为了研究珍珠港的水深和地形,他带着参谋班子翻遍了所有能搞到的美国海军资料和公开发行的夏威夷旅游明信片。
南云忠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油料补给完成了?”
源田实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南云忠一。
“第三补给队的油轮已经全部对接完毕,所有军舰的油舱都加满了。这是各舰的油料储备报表。”
南云忠一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手指头在表格最下面的一栏数字上点了点。
“赤城号还剩多少?”
“足够完成任务了。”
源田实合上文件夹。
“从补给点往南进入预定起飞海域,大概还需要四天的航程。按照目前的航速和航线,舰队会在十二月六日夜间抵达瓦胡岛以北三百七十公里的预定位置。”
南云忠一把表格还给源田实,转身走到海图桌前。
海图上画着一条从千岛群岛往东再往南的大弧线,弧线的终点是瓦胡岛北面海域的一个红圈。
他的手指头沿着弧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红圈上。
“气象部门怎么说?”
源田实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气象预报单。
“预报说瓦胡岛北面海域在十二月七日清晨会有零星云层,能见度中等,海面风力四级左右,浪高一米五到两米。条件不算理想,但可以起飞。”
南云忠一点了点头。
“不算理想,但可以起飞。这就够了。”
他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源田实。
“飞行员的状态怎么样?”
源田实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第一波攻击队的飞行员已经全部完成了模拟投弹训练。鱼雷机中队在鹿儿岛湾反复练了两个月的浅水鱼雷投放,命中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水平轰炸机中队在靶船上练了高空轰炸,命中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俯冲轰炸机中队的目标是机场和地面设施,他们的技术本来就很过硬。”
南云忠一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源田实的脸上移开,转向了舷窗外面灰蒙蒙的海面。
赤城号的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正在把一枚刷着灰色油漆的航空鱼雷从弹药库里推出来。
鱼雷的尾舵上面装了一个用木板和铁皮做的特殊装置,这是技术部门专门为珍珠港的浅水环境设计的木质稳定翼。
鱼雷从飞机上投下去之后入水太深的话就会一头扎进海底的淤泥里,这个稳定翼能让鱼雷在入水的瞬间保持水平,在浅水区也能正常航行。
三个地勤人员蹲在鱼雷旁边,用扳手把稳定翼的连接螺栓一个一个地拧紧。
他们的手指头被海风吹得发紫,但动作很稳很准。
一枚鱼雷装好之后,他们又去推下一枚。
南云忠一看了一会儿甲板上的准备工作,对源田实说了一句。
“让各舰的舰长到赤城号来开会。”
赤城号的作战室里,六艘航空母舰的舰长和飞行队长全部到齐了。
长桌的两侧坐着加贺号、苍龙号、飞龙号、翔鹤号和瑞鹤号的舰长,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南云忠一站在长桌的正前方,身后的舱壁上挂着一幅瓦胡岛的航拍地图。
地图是日本驻檀香山领事馆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情报汇编而成的,上面标注了珍珠港内军舰的停泊位置、各机场的跑道走向、油库和弹药库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