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把报告放下,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把身体坐直了一些。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毛毯,但今天这条毛毯盖在腿上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调整它的位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份报告上。
“把哈利叫来。”罗斯福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哈西特把红茶放在办公桌的边角上,快步走出椭圆形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哈里·霍普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霍普金斯穿着一件显得有些肥大的深灰色西装,他的身体因为长期胃病而消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永远锐利得像刀片。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用罗斯福招呼就直接伸手拿过了桌上那份海军部的报告。
霍普金斯看报告的速度极快,葱皮纸在他手里翻得哗啦啦地响。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回桌上,两只瘦骨嶙峋的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富兰克林,数字确认过了?”
“确认了。”罗斯福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金梅尔将军在袭击发生后五分钟就从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发来了第一封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珍珠港遭到空袭,不是演习’。”
霍普金斯摇了摇头。
“不是演习。日本人来真的。”
“他们从来就没打算来假的。”罗斯福用手指头敲了敲桌上的那份海军部报告,“野村和来栖还在华盛顿等着跟赫尔会面,他们的政府已经把炸弹扔到了我们的海军基地里。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要脸的外交欺诈。”
霍普金斯从沙发里往前探了探身子。
“富兰克林,国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萨姆·雷伯恩已经在召集两院联席会议了。”罗斯福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部白色电话机,拨通了国务卿科德尔·赫尔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赫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但说话的力道依然很足。
“总统先生,我在。”
“科德尔,野村和来栖还在你那边的接待室里等着见你。他们手里拿着日本政府的外交答复。珍珠港已经被炸了将近五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赫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沙哑被一层冰冷的怒气压住了。
“总统先生,我已经看过截获的日本外交电报了。那份答复全文共有十四段,最后一段的结尾写得清清楚楚——‘日本政府认为继续谈判已无意义’。他们在珍珠港开火的同时还在装模作样地搞外交谈判。”
“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罗斯福问。
“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们在接待室里等着。”赫尔停顿了一下,“我等会儿去见他们的时候不会给他们让座。我也不会跟他们握手。”
“你打算看那份答复吗?”
“看当然要看。”赫尔的语气变得更硬了,“但我看完之后会告诉他们,在他们撒谎的这八个月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份文件像他们的答复这样充满了无耻的谎言和扭曲事实的歪曲。”
罗斯福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
“科德尔,国会明天上午开联席会议。在那之前我需要你把整个交涉过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我要让每一个国会议员都知道日本人是怎么样一边跟我们握手一边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的。”
“已经在整理了,”赫尔说,“总统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份报告会让国会的每一个议员都记住一辈子。”
罗斯福挂掉电话之后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霍普金斯。
“哈利,帮我起草一份给国会的讲稿。不能太长,六到八分钟能念完。语气要重,但不能失控。要让每一个美国人都听明白,我们不是在选择战争,是战争选择了我们。”
霍普金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记本和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主题是什么?”
“告诉国会和全体美国人,昨天和今天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十二月六日的美国和十二月八日的美国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一个可以假装太平洋够宽够深能把我们和战争隔开,另一个现在已经知道没有哪个海洋能挡住轰炸机。”
霍普金斯用铅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嘴里同时念了出来:“昨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这个日子将以耻辱的名义活在历史中。”
罗斯福点了点头:“这个开头很好。”
霍普金斯继续写:“美利坚合众国遭到了日本帝国海空军的突然和蓄意的袭击。”
罗斯福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放在毛毯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大西洋航海图,但目光没有聚焦在那幅图上。
“哈利,加一段话。那些死在珍珠港的水兵和陆战队员们,他们没有死在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死在战斗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军舰还拴在码头上,他们的飞机还排在跑道上,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霍普金斯的手停了片刻,然后铅笔又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
华盛顿时间十二月八日下午三点整,国务卿赫尔站在国务院大楼三楼的国务卿办公室里,窗外的宪法大道上已经布满了军警的路障。
他穿上西装外套,把领带整理端正,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镜子里的老人面色铁青,下颌的肌肉块绷得紧紧的。
他的助手约瑟夫·巴兰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国务卿先生,日本特使已经在接待室里等了四十分钟了。”
赫尔没有回答,他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份已经截获并翻译出来的日本政府答复全文,折了四折塞进西装内兜里,然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国务院接待室的门被巴兰坦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野村吉三郎和来栖三郎正坐在靠墙的两张高背皮椅上。
野村吉三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焦虑而显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