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腿在几年前被朝鲜独立运动分子炸伤过,装了一条假腿,走路的时候需要拄拐杖。
来栖三郎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睛下面的皮肤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浮肿。
他的妻子是美国人,他的孩子有一半美国血统,他在几个月前被日本政府派到华盛顿来接替野村的部分谈判工作。
两人看到赫尔走进来的时候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野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准备跟赫尔握手,就像他在之前几十次会面中每次都做的那样。
赫尔没有伸出手。
他站在接待室的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双眼睛从野村的脸上慢慢地移到来栖的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
野村的手尴尬地缩了回去,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深蓝色绸布包裹的文件夹,打开文件夹取出那份日本政府的正式答复。
“国务卿先生,我奉本国政府之命,于华盛顿时间十二月八日下午一时整向您正式递交我国政府对美方十一月二十六日提案的答复。”
赫尔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野村大使,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你们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而在这两个小时之前——准确地说是在夏威夷时间今天早晨七点五十分——日本帝国的海军航空兵已经对珍珠港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发动了大规模空袭。”
野村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来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皮椅的扶手,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了几道慌乱的光。
赫尔从野村手里一把抓过那份日本政府的答复,翻开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快速移动,翻纸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刺耳得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啪地一声合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外交礼节可言了。
“野村大使,来栖特使。在你们代表日本政府与我进行谈判的八个月里,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官方文件中读到过比这份答复更虚伪、更无耻、更充满谎言和扭曲的声明。
你们的政府一面在华盛顿装模作样地谈和平,一面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把炸弹扔在我们的军舰和水兵头上。”
野村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赫尔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我还没有说完。你们递交的这份答复,美国政府在今天凌晨已经通过我们的情报部门截获了全文并完成了解密。
我已经知道了它的全部内容。你们在递交这份答复的时候珍珠港已经打了将近三个小时。你们的迟交不是因为技术原因,是东京方面刻意安排的时间差。
这种行径在整个人类外交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野村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银白色的西装领带上,洇出了一块深色的湿痕。
他把拐杖往地板上顿了一下想站稳一些,但拐杖的胶皮头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来栖三郎从椅子上站起来扶住了野村的胳膊,他的嘴唇也白得没有血色。
赫尔把那份日本政府的答复文件卷成一个圆筒握在右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对身后两位日本特使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变成了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一个低沉的怒吼。
“请你们离开美国国务院。”
巴兰坦从外面拉开了接待室的门。
野村和来栖拎着各自的公文包从门口走出去的时候走廊两边的美国官员全都站住了脚,每个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愤怒和轻蔑的沉默看着他们走过。
野村的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后面。
十二月八日下午四点,整个华盛顿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
白宫周围的街道全部被军警封锁,狙击手爬上了财政部大楼和商务部大楼的屋顶,高射炮被拖到了国家广场的草坪上。
老百姓从家里的收音机里听到了珍珠港被炸的消息之后,有人蹲在厨房的桌子旁边抱着收音机哭,有人冲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军装上还别着二十年前在一战战场上拿到的勋章,铜质勋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纽约时代广场上聚集了上万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时报大楼外墙上的新闻字幕灯带。
字幕灯带在一格一格地跳字:日本——袭击——珍珠港——太平洋——舰队——损失——惨重——总统——明日——国会——宣战。
每一个新的词组跳出来,广场上的人群就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芝加哥、洛杉矶、旧金山、费城、波士顿——每一座城市的报纸都在加印号外。
报童们在街角举着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报纸扯着嗓子喊,喊得嗓子全哑了,但报纸还是不够卖的。
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工厂当天晚上就接到了陆军部的电话,厂里的所有经理和工程师被从家里叫回了工厂,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拿出一份把汽车生产线改造成坦克和飞机发动机生产线的初步方案。
匹兹堡的钢铁厂熄灭了炉顶的红色警示灯,从今天开始不再有休息班次,三班倒全部改成十二小时一班。
西雅图的波音公司总装车间里,原本在生产民用客机的流水线在当天夜里就被紧急叫停,车间主任拿着一卷刚从华盛顿发来的加急电报纸站在工作台上对着全车间喊话。
“从现在开始,这里只生产B-17!每一架B-17都必须比以前造得更快!谁要是觉得十二个小时的班太长,你们就想想珍珠港里还在水里泡着的那些伙计们!”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握法,有人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