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在国会演说里说得很明白,十二月七日是美国的国耻日。但对我们中国来说,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整整四年了。
从卢沟桥的第一声枪响开始,我们就在等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国家站到我们这一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常夫人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常凯申的性格——他平时极少在任何人面前显露情绪的波动,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淞沪会战和南京失守的时候,他在公开场合的表情永远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样子。
但现在他的嘴角在抖。
不是害怕,是长期压抑之后突然松了一口气的那种不自觉的肌肉反应。
常凯申从地图前面转回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机。
“给我接外交部,要宋子文部长亲自接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对着话筒说的话非常简短,没有一句废话。
“子文,美国已经对日本宣战了。你马上准备三份宣战布告,分别对日本、德国和意大利。
日本的那一份措辞可以简短一些——中国和日本已经实际交战四年多,现在不过是补一个正式的外交手续。
但对德国和意大利的宣战布告要写详细一些,要把我们为什么在轴心国的问题上从来不曾动摇的立场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宋子文只回答了一句“明白了”,然后挂掉了电话。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九日,重庆国民政府外交部在曾家岩的大楼里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新闻发布会。
外交部长宋子文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站在讲台前面面对着来自十几个国家的中外记者。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用中文和英文同时打印好的正式宣战布告,布告上用红色蜡纸烫出的国玺印章还散发着封蜡的味道。
宋子文念宣战布告的时候会场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中华民国政府对日本帝国之侵略深恶痛绝久矣。自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以来,日本帝国军队屠戮中国人民,践踏中国领土,犯下累累罪行。
今日本帝国复对美利坚合众国发动不宣而战之突然袭击,其穷兵黩武与背信弃义之行已昭然若揭。
中华民国政府兹正式宣布,自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九日起中华民国与日本帝国之间进入战争状态。”
念完对日宣战布告之后他换了一份文稿,继续往下念。
“中华民国政府同时宣布,对于与日本帝国缔结三国同盟条约之德国与意大利两国,中华民国从即日起亦与之进入战争状态。中国将与国际反法西斯同盟各国一道,为彻底击败侵略者而战斗到底。”
宣战布告念完之后会场里响起了密集的相机快门声。
镁光灯的白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宋子文的脸上,他的眼镜片被闪成了一片白色,但他站在讲台后面一动没动。
一个英国路透社的记者举手提问。
“宋部长,中国对德国和意大利宣战的具体考量是什么?中国是否已经与英国和苏联就联合作战的问题达成了具体协议?”
宋子文把讲台上一份准备好的文件拿起来。
“中国、英国、美国和苏联之间的军事合作正在通过盟国之间的渠道紧密协商。具体的协议将在未来几周内公布。
但有一点我可以现在就明确地告诉各位——中国从一九三七年起就一直在对抗轴心国的侵略轴心中最凶恶的那一环。
现在全世界反法西斯的正义力量终于站到了一起,日本、德国和意大利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记者席上有人鼓起了掌,掌声在会场里稀稀拉拉地响起,然后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大片。
在场的中国记者里有人的眼眶红了,但笔还在记,手还在写,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写字的笔尖在纸上抖得停不住。
从会场出来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国老记者走在台阶上,旁边的年轻记者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记者把年轻人的手轻轻推开了。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多,我有力气走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深,但他的步子却迈得比刚才进会场的时候大得多了。
曾家岩外交部大楼外面挂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在冬天的冷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风吹得笔直地甩出去,拍打出了清脆的布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