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排队的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沾满机油的工装裤,显然是从工厂下了班直接跑过来的。
有些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锃亮的皮鞋,是从律师事务所和银行柜台后面被良心从椅子上拽起来的。
征兵体检站里的医生们忙得连口罩被汗水浸透了都顾不上换,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被汗水泡得冰凉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抖一下。
有一个老医生已经六十二岁了,他在一九一七年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征兵体检工作,现在他又被叫回来了。
他看着面前排得看不到头的年轻面孔,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对旁边的年轻护士说了一句:“这些孩子们,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年轻护士正在往采血管上贴标签,她头也没抬地回答了一句:“但他们知道如果不去面对,他们的弟弟妹妹就要去面对。”
征兵登记处的桌子上铺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登记册的封面是用深绿色的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美国的国徽。
每一个在登记册上签完字的人都会从登记官手里接过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印着自己的姓名和编号,还有一行粗体字——入伍报到通知。
有些人把卡片塞进钱包里转身就走,有些人拿着卡片站在征兵站门口发了半天的呆才走,还有一些人从登记处出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走到街对面的理发店里把留了多年的头发剃光了。
理发店的椅子上一上午没空过,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碎头发。
军工生产的动员命令在宣战当天下午就通过陆军部的电报网传到了全国每一个重要的工业城市。
匹兹堡的琼斯和劳克林钢铁公司当天晚上就把高炉的炉温调到了最高档,钢水从出铁口里喷出来的时候溅起的钢花在夜空中炸成了一片金红色的瀑布。
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工厂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把三条民用轿车生产线的所有工装夹具全部拆下来运进了仓库,换上的是陆军部发来的坦克发动机铸造模具和飞机螺旋桨的平衡测试台。
工会代表站在车间门口的桌子上对着所有工人宣布从今天起没有加班费的上限了,每一分钟的额外工作时间都会按双倍工资计算。
然后他把一面美国国旗和一面工会的会旗并排挂在车间大门的上方。
工人们站在车间里仰着头看着那两面旗子,有人把嘴里的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有人把工作服的拉链往上拉到头。
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焊工走到车间大门外面,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用旧的铁皮,用粉笔在铁皮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杀光日本人”。
他把铁皮用铁丝绑在车间大门旁边的电线杆上,然后转身走回工位拿起了焊枪。
焊枪的蓝色电弧光把他的面孔映得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西雅图的波音公司总装车间在接到陆军航空队的命令之后,把两条原本用来组装民用客机的总装线全部腾空了。
总装线旁边的墙壁上贴满了陆军航空队发来的B-17轰炸机技术图纸,图纸上所有的尺寸都用红色的墨水圈了出来。
工程师们站在梯子上用手指头点着图纸上的每一个关键尺寸,对着下面的工人们一条一条地讲解。
车间主任站在高处的吊车平台上用扩音器对着整座车间喊话:“从今天起这座工厂只做一件事——造轰炸机。”
每一架轰炸机从这条线上下去的时候,它就得能飞到鬼子的头顶上扔炸弹。谁觉得累就想想珍珠港,谁觉得困就再想想珍珠港。”
车间里没有人回答他,但流水线上传送带的速度被人从控制台上调快了一档。
在美国正式对日宣战的当天,太平洋另一端的重庆也在进行着一场同样重大的决定。
常凯申站在黄山官邸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华盛顿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美国驻华大使高斯通过外交渠道转来的,上面写着罗斯福总统已经在国会发表了宣战演说,美国正式对日本进入战争状态。
常凯申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放在了书桌上。
他的右手捏着电报的边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常夫人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常凯申转过身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很短。
“美国参战了。”
常夫人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电报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来。
“不光是美国对日本宣战,日本也一定对美国宣战了。这是我们从一九三七年就在等的那一天——中国再也不用一个国家独自扛了。”
常凯申点了点头,走到墙上的大幅世界地图前面。
他用手指头从重庆画了一条线到华盛顿,然后从华盛顿再画了一条线到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