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重新走出办公室,已经快六点。
小姑娘清清爽爽的,除去走路时不太自然的步伐外,完全看不出之前在办公室里胡闹过的痕迹。
不过她还是表现得略显心虚,快步走过来挽住丁衡胳膊,仰头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阿哥我饿了。”
“想吃啥?”
白玛一手挽住丁衡,另一只手又去拉文淑。
“走!我带你们去吃蓉城最好吃的火锅!作为本地人,我多次认证过的!”
“你不是藏地的吗?”
“差不多吗……”
三人说说笑笑走出写字楼,丁衡开车,白玛坐副驾驶指路,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某家招牌都褪色的小店门口。
“阿哥你别看这店破,店龄已经有二十几年,要不是老板年纪大跟不上时代,稍稍营销估计又是一网红店。”
店里人声鼎沸,白玛显然是常客,老板见她笑呵呵地打起招呼,特意给三人免去排队,安排好位子。
点菜时,本地人白玛完全不过问丁衡和文淑的意见,噼里啪啦点上一大堆。
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白玛兴致很高,边吃边给两人规划吃完之后的行程。
“旁边就是九眼桥,走过去十分钟,逛完还能乘船夜游……”
丁衡没什么意见,他来蓉城本来就不是为玩。
文淑也是随遇而安的性格,白玛说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
于是吃完饭,三人又逛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路来到码头排队。
白玛兴冲冲地跳上船,回头朝丁衡和文淑招手:“快点快点!”
丁衡跨上船,文淑跟在后面,船身轻轻一晃,缓缓驶离码头。
白玛趴在船舷上,伸手去拨水,忽地听见某个声音,让她神经一紧。
“哎?那是……白玛?”
白玛循声音抬头,只见船舱另一侧还有三名游客,两女一男,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喊她名字的女生一头卷发,脸上是乍然相遇的热络笑容。
看清那张脸后,白玛紧张地吞下口唾沫。
“廖芳?好巧啊……”
“正巧!”
廖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玛身边坐下:“我刚才还以为我看走眼呢!四五年没见,白玛你一点没变诶,还是这么小巧。”
“有吗……”
白玛笑得无比尴尬。
廖芳视线越过白玛,瞄一眼文淑和丁衡,语气依旧热络。
“朋友来蓉城找你玩么?”
“嗯……算是吧。”
白玛没有多介绍的意思。
但廖芳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转头朝船舱大喊。
“冯妍!陈峰!你们看谁在这儿!”
另外两人同时走过来。
冯妍是个瘦高个的女生,看起来斯斯文文。
陈峰是个微胖的男生,头顶锡纸烫,穿潮牌T恤,脖子上挂副耳机。
白玛被三人阵势裹挟,下意识缩起脖子,完全不像在丁衡和文淑面前那般咋咋呼呼。
三人都是曾经她刚来蓉城时,某国际学校的同学,其中廖芳和她关系最为密切,也是她曾经花钱最多的朋友。
家境也都挺不错,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文淑一个学校
但白玛最后得到的,却是被故意排挤,以及暴发户土包子的评价。
尤其廖芳,绝对是白玛第一次转学的导火索。
不过如今廖芳似是已经忘记自己对白玛当初的所作所为,开始不停找白玛叙旧,哪怕已经看出白玛很抗拒!
文淑见白玛不太自在,想上前帮她解围,却被丁衡按住。
“姐夫?”
文淑回头面露不解。
“看看再说。”
丁衡倒是淡定,将真视之瞳暗暗开启。
廖芳聊上几句之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各自的发展上。
她似是故意道:“冯妍现在在坡县国立,读的那个专业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金融?”
冯妍推推眼镜:“嗯,金融工程,明年毕业。”
“厉害厉害!陈峰你呢?我记得你毕业说是要去澳洲?”
“在悉尼大学,读商科。”
“那挺好那挺好。”
廖芳又转向白玛,笑容意味不明:“白玛你呢?我听人说,你去星城读了什么……呃……”
她故意停顿,笑容意味不明。
白玛坦白道:“普通大专。”
“大专!”
廖芳故作惊讶:“你妈妈那么有钱,怎么会把你送去读大专呢?”
白玛笑容讪讪。
廖芳又开始假模假样关心:“不过现在也挺好的呀,我听说你在做自媒体?就是那种……拍短视频的对吧?也挺好的,自由,想拍什么拍什么。”
冯妍适时接上一句:“对啊,挺羡慕你的。我要是敢在网上抛头露脸,我爸妈肯定把我腿打断,哈哈哈。”
她笑得轻松,但话中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白玛低头,继续沉默。
廖芳又转向文淑,像是刚注意到她的存在。
“你好,是白玛大专同学吗?”
“不是。”
文淑回答简短,表情冷漠。
廖芳继续问:“那是白玛亲戚,也是藏族人?”
文淑冷声道:“我是谁和你有关系吗?”
“白玛你朋友好凶诶……”
终于,白玛硬头皮开口,像是想借文淑身份找回点场子。
“文淑她是我好姐妹,全省前二十考上北大的。”
“哇,好厉害!”
廖芳语气夸张,但随即话锋一转。
“能考全省前二十,那高中应该挺苦的吧?不像我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都只能去国外读书。”
“哼。”
文淑发出轻蔑冷笑。
当初丁衡给她在星城安排的高中同样是国际学校,不少同学也都出国,可哪怕去牛津哈佛的,都不会同廖芳这般炫耀式说话。
眼前三人显然在相关学校也是低层次的loser,好不容易遇上老同学白玛,恨不得立马刷一波存在感。
“苦倒是不觉得,有付出就有回报。”
文淑毫不留情开始反击。
“听说新加坡国立那个泛商科项目,门槛不高,只要付出死贵的学费,说好听点是国际化视野,说白不就是给钱就能读吗?毕业出来,英语能有留学生公寓的菲佣利索吗?
拿着父母的钱在国外混个文凭,回来还得靠家里关系找工作,本质吸血虫!怎么,是在自己的同龄人圈子里实在找不着优越感,好不容易遇到不如自己的老同学,非得来刷一波?”
“你……”
冯妍脸色难堪,完全没料到对方讲话会如此不留情面。
她刚想发作反击,一直沉默的丁衡终于开口。
“廖芳是吧?你爸是不是南屿厂的老总?”
廖芳被丁衡突然点名,呆愣半秒。
“嗯?你是……?”
“白玛的哥哥。”
丁衡笑容人畜无害。
廖芳瞅着面前的帅哥,轻佻地眨眨眼。
“你好,你认识我爸么?”
“谈不上认识,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过。”
丁衡故作好奇:“那你家里那个厂子,现在怎么样呢?”
廖芳笑容僵住:“既然不认识,你关心我家干吗?”
丁衡感慨道:“过去你爸那个纺织厂效益不错,主动扩大生产线。结果今年听说原料价格涨了不少,利润压得厉害,工人不少离职,加上关税打击……厂子里现在还能正常开工吗?”
“还……还行吧。”
廖芳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心头更是惊涛骇浪。
家里厂子的事对方怎么会知道,还如此清楚。
要知道,今年效益差到她爸已经无力支付她留学,所以这会还在国内。
丁衡乘胜追击:“你爸也挺可怜的,几百万打水漂,早知道还不如留着给人发工资呢,免得天天被工人堵门。”
廖芳彻底沉默,脸色阴沉到极点。
丁衡视线又转向冯妍和陈峰。
“你俩是情侣对吧?异地都辛苦,异国应该更难受吧。”
陈峰反应不大,然而冯妍脸色骤然变化。
“不过感情这种事,说不准的!尤其隔大半个太平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丁衡语调本不急不慢,下一秒突然加快。
“好在冯妍有个印度男室友,适当还可以安慰一下她,可怜陈峰你每次省生活费飞去看她,次次都是在她被室友安慰之后……”
丁衡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留白比说出来还要让人难堪。
廖芳、冯妍、陈峰三人脸上表情各异,或难堪或愤怒,刚才轻飘飘的优越感被丁衡一层一层地剥落。
他们已经没有理智去深究丁衡究竟从哪知道的内幕,尤其陈峰,彻底出离愤怒。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提醒一下你们注意彼此安全,听说印度HIV还挺高。”
陈峰果断站起来,拳头攥紧,迈步朝丁衡冲过去。
“你TM……!”
丁衡没有任何躲闪的想法,右脚在船舱地板上用力一踩。
船身猛地一倾斜。
河面上的画舫本就不大,平衡也不像大船那样稳,丁衡一脚踩下去,整艘船朝着左边剧烈地侧翻过去。
陈峰重心本就不稳,船身一歪直接失去了平衡,一头栽进河里。
廖芳和冯妍也被船身倾斜带得东倒西歪,慌乱中想去抓船舷,手却落空,也跟着“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而丁衡在船身倾斜的瞬间,一手抓住文淑,一手提起白玛,将两人稳稳固定在座位上。
河水哗啦作响,三人在河里扑腾挣扎,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咕噜噜。”
岸边救援工作人员终于注意到状况,从码头上快步跑过来跳下水,将三人从河里捞到岸边的石阶上。
三人浑身湿透,大口喘气,狼狈不堪。
船夫把画舫重新稳住,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船上游客出事,被扣钱的只会是他。
下一秒,WX响起到账2000的提示音。
丁衡道:“师傅麻烦靠岸,这钱就当给你的补偿。”
“诶……谢谢。”
船夫赶紧照做,暗暗松口气。
上岸后,丁衡重新来到三人跟前,表情饶有兴致。
“你说你们这些人,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其实说白了,无非是内心自卑到极点。当年白玛刚转到你们学校,你们大概心里很不服气?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土包子,凭啥家里比你们都有钱?”
白玛始终跟在丁衡身后半步,低头不语。
文淑和阿哥轮番为她出头,可她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
她只感觉自己真的真的好没用,面对廖芳和冯妍这般草包废物,都没有辩驳的勇气。
“不过我家白玛太心善,不和你们计较。”
丁衡乐呵道:“这么吧,给你一晚上想想,如果明天能主动来找白玛磕头认个错,抽自己两巴掌,说不定她还能给你爹厂子收购,算是给你家一条活路。”
“啊?”
白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丁衡拽起离开。
阿哥的手掌宽厚温热,让人无比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