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鲁道斯用轻缓又颤巍巍的声音感慨着,“活的时间长,还真是能见到新鲜事情。这古老的月光,竟然还能有这种变化?恐怕连欧斯洛艾斯陛下也想不到吧。”
鲁道斯那青灰色,已经不像是人的手掌轻轻抚摸着神圣月光剑。
但是在他那松垮的眼皮之下,他的眼神却并没有放在剑身上,反而是朝蓝恩看去。
“如今时空混乱,你还离开已久。想必不会只是过来看看那么简单,对吧,好孩子?”
蓝恩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也没有看着鲁道斯的眼睛,因为他那双琥珀色猫眼,现在正看着对方的下半身位置。
或者说,‘那原本应该存在下半身的位置’。
在上一次见面时,那时候的鲁道斯身为被唤醒的薪王,虽然坐在渴望王座上,但并没有开始燃烧自己,支撑世界。
他还等着其他三位薪王一起就位,由四个渴望王座一起承担这份压力。
但没想到蓝恩带来了噩耗:除他之外,苏醒过来的薪王再没有一个愿意再度背负起这份责任。
于是防火女敲响了第二下钟声,并且主持仪式,让渴望王座开始了工作。
当时铺天盖地的黑暗,在初火的略微振奋中被消退。太阳重新出现。
鲁道斯一个人承担了全部的压力。
从那一刻起,蓝恩就能看见他坐在王座上的身体,从脚尖开始,如同一块煤炭被榨出了所有的内在热量一般,往下掉落灰白色的尘屑。
而时至今日,虽然这个世界的时间都已经变得混乱了,可鲁道斯的消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原本干瘦的两条小腿,应该自然垂放在王座前。
但现在,那位置只剩下宛如碳被烧没了后留下的黑色灰烬焦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鲁道斯不仅是小腿被烧没了,他是整个下半身都已经被烧没了。
只剩一个上半身,坐在渴望王座上。
“哦,你是在看这个?”
但是迎着猎魔人的目光,干枯瘦小的薪王却混不在意地伸手抖了抖自己空荡荡的衣服下摆。
他发出了一声干涩的轻笑,并没有对蓝恩解释什么,或者说出‘我不在意’这种话。
他只是平静地叙述着。
“蓝恩,你明白使命的意义吗?”
他压根没想等猎魔人回答。
“五张王座上本该有五位薪王——这都是为了传火,让世界能够稳定下去啊。”
“现在火焰终于要熄灭:为了传承即将消逝的火,为了像古往今来的每一次一样,再次将世界延续下去,我们必须重现那最古老的传火。”
“因此……我又一次成为了王啊。”
鲁道斯对着蓝恩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他那枯瘦的身体。
“现在我这矮子,可正沐浴在为王的荣光下啊。”
“所以你不用多想,我是不会放弃和离开的。因为此处,正是我的王座啊。”
蓝恩俯视着对方的双眼,确信鲁道斯的眼中只有坦然。
猎魔人低垂眼帘,将那把对鲁道斯来说已经太过沉重的神圣月光剑收回自己手中。
“你已经拥有了觉悟。”他低声说着,“那你也应该清楚,我这次回来,就说明事情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对吧?”
鲁道斯平静点头,目光沉静:“你去看看这里每一张王座后的功绩和称号就会明白,每一个薪王都有与他们的传说和故事相匹配的灵魂。而你们却把他们全杀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这一死,才能被安稳束缚在王座上啊。”
鲁道斯嘶哑地轻笑一声。
“哦,请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谁。就像我们必须待在王座上一样,将薪王束缚在王座上,也是这个世界所有生者所必须承担的使命。”
“你们所做的,正是为了肃正王道、延续世界。无可指摘。”
一边说着,鲁道斯一边用自己枯瘦的手臂,从自己王座的边上拿过来了一个晶莹的开口球体。
那开着口的球体,外层是一层宛如生物厚皮的组织,而内里则是密密麻麻的晶簇。
这些晶簇好像重复着无穷的反射和折射过程,将这个球体的内里照映得神秘且深邃。
蓝恩对这东西不陌生,毕竟当初就是他亲手去杀了一只结晶蜥蜴,扒了对方的皮,交给鲁道斯做成了这么一个冶炼炉出来,当场就熔炼出了月光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