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与无根生约定的日子竟只剩最后一天了。
傍晚时分,冷飞白看完了最后一位求诊的村民。
摸索着将案上银针与药材逐一归位,这才直起身,长长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山峦的影子被天边的残霞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一旁的小白狐刚啃完半只酱板鸭,正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
忽然,它的耳朵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急急地向冷飞白传音了起来。
“主人!你可别告诉我你忘了,和无根生那个浑人约定的时辰,就在明天了!”
它见冷飞白神色依旧平楚,不由得站起身,在桌边踱了两步,语气里掺进几分焦急。
“您可别看我年纪小、个头小,就觉着我什么都不懂。我前几日偷偷瞧过你压在书下的地图了,从咱们这儿到那迎鹤楼,就算即刻动身,紧赶慢赶也得两三日的路程呢!你现在还不动,难不成是打算飞过去么?”
冷飞白闻言,目唇角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晚风穿堂而过,带起案头几缕未干的药香。
“说对了,我还正打算带你飞过去。但在那之前,得麻烦你睡一会。”
冷飞白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小白狐好奇而灵动的眼眸上。
小白狐歪了歪脑袋,耳朵轻轻抖动,显然对他这句话充满了兴趣。
正当它想开口询问,却见冷飞白右手已凌空抬起。
他指尖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在空中迅速勾勒出几个繁复的符文轨迹,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些光纹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张半透明的浅蓝色符箓,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睡一会儿就好。”
冷飞白轻声说道,手腕一翻,符箓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小白狐额间。
小白狐浑身微微一颤,眼底的好奇尚未散去,便被突如其来的倦意笼罩。
下一刻,它的眼皮渐渐垂下,软软地伏倒在地,陷入了安稳的沉睡之中。
冷飞白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小白狐柔软的背毛。
确认它呼吸平稳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噬囊。
他将囊口对准小白狐,只见一道柔光闪过,小白狐的身影便化作流光被纳入了囊中。
冷飞白将噬囊仔细收好,随即站起身,将散落在旁的几件行李也一并整理妥当,放进了十二重楼内。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抬手。
这一次,指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更为繁复迅疾,每一道弧线都带起细微的风鸣。
随着符纹逐渐成形,一股久远而熟悉的力量在符文中苏醒,那是他多年未曾动用过的一张遁法符箓。
“通天箓·风火遁形符!”
低喝声中,最后一笔落定,整道符箓骤然亮起赤金交织的光华,随即化作流光没入他胸口。
刹那间,冷飞白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风火之气环绕。
就见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向远方掠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身下山川河流疾速向后退去。
不过三刻钟光景,前方一座高耸的楼阁轮廓渐渐清晰,正是此行的目的地迎鹤楼。
冷飞白身形一沉,如落叶般轻盈而精准地落在了楼外的空地上。
周身风火之气悄然消散,仿佛方才那一程千里疾驰不过是一场幻梦。
“刘渭兄,冷飞白来访,可否一见!”
这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平和,穿透了迎鹤楼前略显寂寥的空地。
话音刚落,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二楼一扇雕花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飞鸟般轻盈掠出,在空中一个利落的转折,稳稳落在冷飞白面前,正是刘渭本人。
“冷大夫,许久不见了!”
刘渭脸上绽开热切的笑容,快步上前,郑重地拱手行礼,“我这些日子,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心里头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冷飞白此刻穿着一袭素袍,面上也浮起浅淡的笑意,拱手还礼道,“言重了,途中有些琐事耽搁,让刘兄久等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沿途风物与近日天气,气氛融洽。
片刻后,冷飞白笑容微敛,目光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问道,“他……来了吗?”
刘渭闻言,脸上的喜色凝了凝,随即化作一丝无奈,摇头道,“还没到。按约定的日子,也就是这两日了,想必正在路上。”
说完,刘渭侧身,做了个邀请入内的手势。
冷飞白微微颔首,紧接着又问,“那我要的东西,可备好了?”
“早已准备妥当,就等你亲自过来查验!”
刘渭回答得干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径直穿过迎鹤楼前那对略显斑驳的石鹤,步入楼内。
与往日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同。
此刻的迎鹤楼大堂里,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跑堂的伙计倚在柜台边,有些无精打采。
刘渭引着冷飞白走向内侧一处清静的雅座,顺势解释道,“今日不知怎的,客人稀落。不过已接到不少明日宴饮的预订,到时候定然热闹。冷大夫,你远道而来,今晚务必就在我这里歇下。我让人备几道拿手小菜,烫一壶陈年花雕,你我好好叙叙,痛饮几杯!”
冷飞白在雕花木椅上坐下,点了点头,“那便叨扰刘兄了。”
说完,冷飞白忽然想起什么,张口问道,“对了,玉面罗刹他们贤伉俪,眼下可还在你这迎鹤楼落脚?”
刘渭正吩咐伙计准备茶水,闻言一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些疑惑,“他们正在后厨帮忙,怎么,冷大夫此番是要寻他们叙叙旧情?”
“倒非叙旧。”
冷飞白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以油纸紧密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其上点了点,“只是有一件要紧东西,需当面转交给他们夫妇。”
这句话一落下,刘渭便朝身边随从使了个眼色,吩咐人立刻去将玉面罗刹中的老爷子请了过来。
不多时,一位精神矍铄的光头老者快步走入厅中。
一见到冷飞白,他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喜,捋着胡须朗声笑道,“冷少侠,久违了!”
冷飞白也连忙起身,郑重还礼,随即将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件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那正是从水门人手中夺来的乌木盒子,上面还整整齐齐摆着水、木两家的门派信物,血腥气虽已淡去,却仍透着几分肃杀。
“老丈……”
冷飞白神色认真,声音低沉,“前日追杀贤伉俪的那批人,经查实正是水门派出的杀手。如今两名领头贼子已被我诛杀,但这盒子与信物牵连甚广,思来想去,唯有交给二位保管,方能妥当。”
老者闻言不由得一愣,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低头看了片刻,才抬眼疑惑道,“冷少侠为何偏偏要交给老头子我?”
冷飞白微微一笑,目光清朗,“幻术门中,我认识的人里,只有贤伉俪两人。”
老者听罢,神色缓缓沉静下来,眼中闪过几分慨然。
他不再多问,只抬手朝冷飞白郑重一拱,将盒子小心收进怀中,转身告辞离去。
此时天色向晚,堂内烛火渐明。
没多久,几样精致酒菜被端上桌案,冷飞白与刘渭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起近来天下局势。
待到一壶花雕饮尽,冷飞白忽然瘪了瘪嘴,像是想起什么,扬手就从十二重楼中取出一只泥封沉厚的酒坛,轻轻往桌上一放。
“刘渭兄,你也尝尝我私藏的酒。”
冷飞白拍开坛口封泥,一股凛冽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这酒性子可烈,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
刘渭一闻此言,眼神中骤然闪出一丝精光,仿佛被勾起了某种深藏的记忆。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股浓烈中带着醇香的酒气钻入鼻腔。
一番思索后,刘渭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好酒!有些像波斯的葡萄酒那般醇厚,更有北面老毛子惯喝的那种烈酒的冲劲,真是难得的合二为一!”
话音方落,冷飞白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已探向桌边,摸索着扶住那只粗陶酒坛。
坛身看起来颇为陈旧,封泥早已拍开,他稳而沉地拎起坛子,将殷红如血的酒液徐徐注入眼前两只粗瓷大碗。
那酒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真如凝固的鲜血一般。
然而一股浓烈而复杂的酒香却随之弥漫开来,既有果味的甘醇,又有粮食烧灼后的凛冽。
“这酒,叫作英雄血。”
冷飞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平静,“是我早年机缘巧合所得,若非今日……”
他略一停顿,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向刘渭,“我从不轻易与人共饮。”
刘渭没有急着喝下去,反而是端起酒碗小口抿了一下。
一瞬间,口中只感觉一股烈火烧了起来。
下一刻,葡萄酒的香醇和烈酒的豪迈,立刻在他的口腔中冲了出来。
“好一个英雄血!”
刘渭舔了舔嘴唇,从随身携带的法器里取出一个小酒壶道,“冷大夫,这酒能让我留存一壶,尝试着分解出酒谱吗?”
冷飞白点了点头,直接将一整坛酒递了过去。
当年他离开庆余年的时候,带了大概六七百坛英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