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倒真是后悔了!”
冷飞白语气淡然,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当初救治完你父亲时,我与他闲谈,他还跟我提过一嘴,若当年能更果断些,干脆利落地将那两人打晕,径直带你离开,之后再好好与你解释全性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或许,许多事情便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话音落下,李慕玄却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他不可能说这种话。”
说完,李慕玄嘴角绷紧,眼中闪过一抹带有悔恨的自嘲,“就算他真觉得自己当年有错,那也只是他的错。难道他认了错,就能证明我就是对的么?”
冷飞白静静听着,心中已经有了谱。
眼前这人言语间的挣扎、那股压抑的痛楚,和原著里那位不染仙人的行径已大不相同。
十有八九,这就是那个最终找回了自己想要的,却也在命运尽头被陆瑾了结的老者。
不是仙,是人,一个缠在旧事里走不出来的老人。
想到这里,冷飞白忽然轻轻笑了。
“不错……”
冷飞白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平静,“这句话确实不是他说的,是我听完他讲述与你的过往之后,我自己的想法。”
李慕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冷飞白,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另外还有一件事,当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当时他确实只是想考验你三年!”
冷飞白平静的说出了李慕玄一直都不知道的一个真相,“而且三年之后,无论你演下去还是不演下去,他都会收你为徒!”
这句话一出来,李慕玄蹭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冷飞白。
“你,你说的……”
李慕玄此刻差点失控,咬牙说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行的话,你可以……”
没等两人交流完,远处的丰平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
一见冷飞白与李慕玄之间的气氛不对,似乎是起了争执,便立刻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雷厉风行的火爆脾气,当即一挥手,拉上身旁几个相熟的同伴,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喂,你这小子在做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
丰平的语气冲得很,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横身就挡在了冷飞白侧前方,没好气地瞪着李慕玄。
“你想对冷大夫做什么?”
就在丰平开口的刹那,一直维持着周围静谧的隔音结界,被冷飞白悄无声息地撤去了。
那带着质问意味的话语,顿时毫无阻隔地、清晰地撞进了李慕玄的耳中。
李慕玄闻声转身,目光扫过丰平,随即落在了他身旁跟来的那几道身影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又似被一盆掺着冰碴的凉水,从头顶直浇到脚底。
连带着方才被冷飞白寥寥数语悄然撩拨起的那一点心火,都在瞬间熄灭,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丰平身边站着的人里,有上辈子曾随掌门无根生四处行走、面目严肃的高艮。
那位后来因为左若童的事情,差点想取了自己性命的高兄。
而更让李慕玄呼吸一滞的,是站在稍后位置的、穿着青竹苑服饰的几人。
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些的面孔,此刻正带着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望过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底最愧怍柔软的地方。
刚刚因往事翻涌而升腾起的些微波澜,此刻被更沉重、更尖锐的现实记忆彻底压垮了。
“没事,是我失态了!”
李慕玄平静的作了一揖,回到了椅子上坐下。
丰平等人见此,纷纷松了口气。
下一刻,除了丰平外,其余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丰平兄弟,我这里没事,你不必为我担心。”
冷飞白的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波澜,他目光转向李慕玄,继续缓缓说道,“我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属实。你若心存疑虑,日后大可回三一门亲自求证。”
李慕玄沉默地听着,短短数息之间,脑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嘴唇微颤,却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片刻之后,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他苍老的脸颊。
“不必了……已经不必了。”
李慕玄强忍哽咽,几乎是从齿间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微微仰起头,像是要逼回眼中的泪水,却又止不住肩膀的耸动。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一步错,步步错。如今的我,还有什么脸面……还有什么资格去找他问个明白?”
李慕玄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却颤抖得厉害,仿佛连这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多谢冷大夫告知,只是晚辈现在想自己待一会!”
走到桌边,他并未立刻坐下。
就见他抬手一扬,四枚银元自他掌心悄然旋起,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凌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不偏不倚,四枚银元稳稳落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
那银元落定时几乎无声,只在木质台面轻轻一叩。
这一手倒转八方劲力巧妙,力道用得极是精微,既显了功夫,又不带丝毫烟火气。
堂内原本有些嘈杂,此刻却静了一瞬,周围看戏的一帮年轻子弟见此,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伙计,给我来六壶酒。在随便给我对付几样下酒的小菜!”
李慕玄捂着脑袋,眼神中十分悲伤。丰平见此,忍不住问道,“冷大夫,这家伙是什么人啊?怎么好端端的……”
冷飞白也是叹了口气,“为了一时之气,选错了路。一步踏偏,步步皆苦。所幸……他心里头还知道悔。只是如今醒过神来,看看从前,再看看自己,便觉得……那路已走远了,连被宽恕的资格,都怕是自己不配有了。终究是,人生何处不留憾!”
他说得轻,话语却沉。
丰平听罢,再看向那墙角独坐的身影时,眼中的好奇渐渐化成了复杂的沉默。
与此同时,迎鹤楼外夜色渐浓。两道身影悄然隐在楼外的阴影之中,静静窥视着灯火通明的屋内。
王耀祖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锁在屋内那个略显颓唐的身影上。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徒弟。看着那小子此刻的模样,他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
但他清楚得很,现在绝不是冲进去的时候。
若此刻暴露了师徒名分,江湖上那些盯着李慕玄的眼睛便会立刻将二人绑在一起。
日后这小子想走自己的路,怕是难上加难。
为了这小子的长远,他只能将满腹的关切与焦躁生生咽下,任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老……”
一旁的无根生将王耀祖的挣扎尽收眼底,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沉声道,“我进去了,你且在这儿等着,可千万别闹出动静。”
话音方落,他转身便推开了迎鹤楼那扇厚重的木门,径直朝里走去。
就在无根生踏入楼内的那一瞬,二楼凭栏而立的刘渭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直起身,朝身旁几名手下低喝道,“来了!”
这一声虽不响亮,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二楼骤然安静了几分。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口,只见无根生不急不缓地走到大厅中央,抬眼望见刘渭,竟咧嘴一笑,抬手随意拱了拱,“呦呵,刘大老板,恭喜发财啊!”
刘渭面色一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被你这个浑人开口祝贺,我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少说废话,冷大夫在那里等你快一整天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那些目光在无根生身上来回打量,夹杂着惊疑与揣测。
“那就是全性新任的代掌门?”
“听说就是他出面摆平了全性和冷大夫那桩梁子,这才被那群王八羔子捧成了代掌门……”
“瞧着平平无奇,周身也没多强横的气场,究竟有什么本事?”
议论声中,无根生已然走到冷飞白的桌子前。
守在冷飞白身侧的丰平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嘴里还嘀咕着,“让我也听听……”
话音未落,一只由五彩真炁凝成的巨手凭空闪现,轻描淡写地将他整个人兜住,稳稳放回了原先的座位上。
丰平踉跄两步才站稳,气呼呼地瞪向冷飞白,“冷大夫,你们谈事,我就在边上听听都不行?”
冷飞白头也未回,只淡淡开口,“我自是没意见,只怕你师父知道了,又要……”
他说到此处忽然一顿,紧接着嗓门一提,竟换上一口地道泼辣的川蜀腔,“劳资蜀到山——”
这声怒吼宛若惊雷炸开,丰平与无根生竟是同时一个激灵,不约而同从原地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