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大夫!”
丰平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怎么老玩这一招?这句话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听了!”
他说着,眉头紧皱,仿佛那熟悉的开场白是什么避之不及的咒语。
一旁的无根生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心口,指节微微发白。
就见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被那话头骤然勾起了某些极不愉快、甚至称得上可怖的记忆,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两人这般反应,一躁一惧,倒是默契得很。
冷飞白透过灵魂心眼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只得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随即伸出手,朝无根生所站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温声道,“先坐下吧。”
无根生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走到冷飞白对面坐了下来。
他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这才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没想到啊冷大夫,平日里一副清高出尘的模样,竟也会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冷飞白听罢,只是眉头微微挑起,脸上神色未动。
他垂下眼,不急不缓地伸手在桌上的小碟中摸索片刻,拈起一块撒着细密红豆沙的点心,朝无根生那边递了过去。
蹲在桌边的小白狐,自无根生进来便竖起耳朵盯着他。
眼见这人如此举止粗放,它不由得弓起脊背,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尖牙也微微龇了出来。
“哟……”
无根生倒是被这小家伙的模样逗乐了,他瞥了冷飞白一眼,也顺手从碟中捡了块小巧的桂花糕,笑嘻嘻地朝小白狐晃了晃。
“你这小狐狸倒是不错,灵性得很。居然还得了炁……”
他眯眼细瞧了瞧,语气里多了点惊讶,“嗬,算是个正经精灵了!”
小白狐却只是吸了吸粉嫩的鼻子,对眼前晃动的点心毫无兴趣。
它优雅地一扭头,自己从盘子边缘叼起另一块完整的红豆饼,轻巧地跃上桌面,找了个光线正好的角落趴下,小口小口地享用起来。
“说正事吧。”
冷飞白依旧平静如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微微侧过头,那对灰白的眼睛似乎并没有聚焦,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么?”
无根生轻笑一声,手指不紧不慢地探入怀中,取出两本略显陈旧的书册。
封面上分别用墨笔写着金遁流光与倒转八方,纸页边缘已有些毛糙,显然是翻阅过多次。
他将册子轻轻推到桌面上,正好停在冷飞白手边。
“喏,都在这儿了。金遁流光,还有倒转八方。”
无根生活得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他耸了耸肩,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冷大夫你既然开了口,怎么不多要些?这竹杠敲得,未免太客气了些。”
“很简单。”
冷飞白语调依旧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对全性那些花样繁多的手段所知有限,而且大多对我无用。唯有这倒转八方与金遁流光,尚可一用。”
“哦?”
无根生嘴角扬起,语气里添了几分调侃,“那我是不是该替王老爷子和金光上人高兴一下?他们那点压箱底的本事,竟还能入得了冷大夫的眼。”
“我一个瞎子。”
冷飞白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那两本册子的封皮,声音里依旧没有起伏,“眼里能入得下什么。”
“噗嗤!”
远处的丰平一听这话,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一旁来自燕武堂、一气流、华光等门派出身的异人,此刻也忍俊不禁,或摇头或低笑,神色间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玩味。
无根生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冷大夫啊冷大夫,你还跟我玩上文字游戏了。”
他顿了顿,神色稍正,“不过东西既然送到了,你和全性之间的那笔旧账,也总算能暂时画个句号了。”
话音未落,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沉静地看向冷飞白,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件事……白枭那家伙,是被你杀的吧?”
冷飞白神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他想杀我,我自然得送他去死。”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落下,却让周围那群原本还在低声谈笑、作壁上观的异人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不少人脊背微微一僵,互相交换的眼神中满是惊疑与凛然。
白枭—梁挺,那可是全性中最凶名昭著、恶行累累的魔头之一,犯下的血案罄竹难书。
因其修为高深、手段狠辣,多年来虽人人得而诛之,却始终无人能取下他性命。
前些日子,他死于杭州的消息传开时,不知多少门派暗中举杯,额手称庆。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手刃此獠之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位看上去温文平静的冷飞白。
“杀了也好!”
无根生神色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我只希望,你我之间的承诺,不会因为那个蠢货的胡乱折腾而失败。”
“一个因为欺凌而堕落的疯子,还不值得我毁约。倒是你,现在要离开吗?”
冷飞白依旧站在原地,声音清冷如常,“还是打算,同我喝几杯再走?夜深了,外头风大。”
“算了!”
无根生耸了耸肩,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就我这身份,在这儿可喝不了酒。周围的看客虎视眈眈,更别给刘老板惹事!”
这句话一落下,二楼的刘渭不由得捂上了脸。
而周围的各个流派异人,则是纷纷起身。
但一想到冷飞白之前的话,也只好乖乖的坐回去。
就在这时,无根生转身朝门外望了一眼,夜色正浓,“还是改天吧,改天找个热闹的街头酒馆,不必讲究,喝上几碗烈酒,那才痛快。”
冷飞白听后,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未再言语,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线,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暗莹的光。
他将一端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动作轻缓而郑重。
无根生看着他的举动,不由得眉头一挑,“你这是做什么?”
“这叫一线牵。”
冷飞白低声说完,将另一端递了过去,红线在两人之间微微悬垂,“系在左手食指上,想要发消息的时候,动动手指头,心里想着要说的话。今后无论相隔多远,线不断,联系便不会断。”
无根生凝视那截红线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接过来,依言缠上了自己的指根。“有趣的手段!”
话音刚落,红线便嗖地化作一缕流光,转眼没入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