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景让无根生微微一怔,忍不住屈了屈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红线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眯起眼睛,心里暗暗琢磨。这手法看似简单,内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玄妙,倒让他想起一些故旧传闻。
“好奇怪的手段……”
他抬起眼同时动了动左手食指,传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透出几分认真,“倒是跟秘画一脉的檄青有相似的地方,都是这般一瞬之间便将消息传递给人,却又暗藏玄机。”
冷飞白站在三步开外,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道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传音便钻进无根生耳中,“异人界里什么稀奇古怪的手段没有?尤其是那些先天异人,每个人的本事都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谜,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
无根生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索性往前踱了两步,坐在了冷飞白的右手边,张口时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样的话,往后找你倒真是方便多了。一根红线牵两头,无论隔了多远,心念一动就能通上消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冷飞白,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又玩味的光,“不过这样一来……你就不怕在正道那些人眼里,从此再无容身之地?跟我这号人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冷飞白听后,眉头倏地一挑,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鲜明的不屑。
“我怕什么?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惯了。不像你,被一帮浑人牵绊者。况且……”
说完,冷飞白瞥了无根生一眼,语气陡然硬了起来,“我早就说过,谁要是敢在我找你喝酒的时候在旁边瞎逼逼、说三道四。管他是什么名门正派、前辈高人,我大耳刮子直接把他脸抽飞!说到做到。”
这句话一落下,周围的那些名门正派子弟不由得嘴角疯狂抽搐,彼此对视间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尴尬与无奈。
但一想到自家掌门,前段时间联名逼迫冷飞白终止对全性的追杀,那份自上而下的压力犹在心头。
大部分人也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议论咽回去,不敢再多说什么。
无根生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冷飞白身旁那只蜷缩的小白狐身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这狐狸崽子,灵性内蕴,资质确实不错。”
他走近两步,低头端详着那对机警的竖瞳,“好好引导,悉心培养的话,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你的一个得力臂助。灵气难得,莫要荒废了才是。”
无根生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在这迎鹤楼里听这些俗人聒噪。”
冷飞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白狐柔软的背毛。
“大概是北上……”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确定的轨迹,“先去北平品尝一下全聚德的手艺,然后……继续北行,到长白山、大小兴安岭那些老林子里转转。天地广阔,总有些别处没有的景致与药材。”
“哦?北上……”
无根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依旧平静,却透出一丝罕见的提醒意味,“那你可要多加小心。关外之地,尤其是东北深山老林,不比其他。那些出马弟子供奉的仙家,可不是寻常凡俗手段能轻易应对的。它们借弟子之身显化尚且难缠,若是遇上其本体真身……”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说完,无根生不再停留,转身漫不经心地瞥了那群竖着耳朵的正道弟子一眼,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紧接着,他脚底仿佛凭空生出一股气流,身形一晃,竟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迎鹤楼外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这突兀的举动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刘渭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在二楼提高声音问道,“冷大夫,那个浑人……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说走就走,还跑得这般……急切?”
“没什么深意……”
冷飞白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平静地啜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过是瞧着丰平那几个性急的,怕他们一时按捺不住,真招呼人上去围殴他。所以趁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脚底抹油——开溜了。”
“噗!”
这句话刚落,迎鹤楼里顿时响起好几道压抑不住的喷水声。
不少年轻弟子呛得满脸通红,一边擦拭,一边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
被点名的丰平更是嘴角一抽,忍不住提高声音道,“他、他就这点胆子?这也配当全性的代掌门?冷大夫,要是……要是我们刚才真的一拥而上围殴他,您说……我们这边,会不会有伤亡?”
冷飞白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丰平,目光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瞬间僵住,“他大概会立刻原地跪下,痛哭流涕,求各位高抬贵手,把他当成个屁给放了吧。”
“哐当”
“咔嚓”
一阵杯盘落地的清脆响声接连响起。
那帮正道弟子手里的茶盏掉了一地,碎瓷片混着茶水四溅。
众人纷纷翻起白眼,脸上写满了荒谬、无语,以及一种被打败了的颓然。
这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只感觉那无根生有些过于不摇碧莲了。
冷飞白仿从容地抱起桌上假寐的小白狐,站起身,“至于说,如果真的不死不休,非要跟他死磕到底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除非你们的性命修为能够稳稳碾压他一个大境界,否则,多半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迎鹤楼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抱着小白狐,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子。
那里坐着个一直低着头、却明显在侧耳偷听的李慕玄。
冷飞白在他身边停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心里有结,想去问清楚的话,就趁早去问。有些事,搁在心里久了,遗憾就成了疤,再难抹平了。”
语毕,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迎鹤楼门口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口中却轻轻吐出两句似叹似吟的诗句,“何人不俗尘不染,谁人无惑心无愧……”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站起,横跨几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正气喘吁吁,面色因激动而有些涨红,正是一气流那的弟高艮。
“冷大夫!”
高艮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喊出声,他咬牙盯着冷飞白,眼中满是不解与挣扎,“在您眼里,您和那无根生……和那个全性掌门结交,到底图什么?您明明……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冷飞白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高艮因急切而紧绷的脸上,却并未回答。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侧身,抱着怀中洁白如雪的小狐,径直从高艮身边走过,踏入了门外渐沉的暮色里。
唯有他低沉而略带沧桑的哼唱声,随风隐隐约约地飘了回来,落在寂静下来的迎鹤楼中。
“渔唱樵歌问遍人间,道不同兮难同航。封神劫,诛仙响,谁为苍生断阴阳?渔樵相对鬓染霜,昔年师友各一方。玄门月,照寒江,唯有大道亘古长。”
歌声渐远,终不可闻,只留下一堆神色各异、怔然出神的人,和一地冰凉的茶渍、碎瓷。
“冷大夫这首歌,可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高艮转身,脸上带着困惑,目光扫过身旁的其余人,声音里透出几分探询的意味。
“是封神演义。”
一直坐在原处沉默发呆的李慕玄,这时忽然开口,缓缓吐出了五个字。
他眼神未动,却接着说道,“封神劫,诛仙响,这说的,不就是封神演义里通天教主摆下诛仙阵那一折么?至于冷大夫所指何意……”
李慕玄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清晰地在屋里荡开,“那句道不同兮难同航,其实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他和无根生,不过是聊得来罢了。彼此立场或许不同,倒还能坐在一起喝顿酒,做个酒友。”
一旁的丰平听到这里,忍不住几步走到李慕玄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兄弟,你是什么来路,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慕玄这才缓缓站起身,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平静地应道,“只是猜的字面上的意思罢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本来并不复杂,不过是人自己想得太多,反倒把它绕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