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玄说完,便已转身快步冲出了门外。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去一趟三一门,有些事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屋中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虽也听懂了李慕玄话中的意思,却无人明白他为何如此心急,仿佛迟一步便会错过什么关键的答案。
一片沉默中,唯有高艮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沉沉压着,透不过气来。
他没多停留,独自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师门。
高艮寻到师尊时,老人正在院中静坐。
他恭敬行礼后,先将前几日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一遍,又提及李慕玄匆忙离去时那执拗的神色。
师傅听罢,缓缓为他讲起这些年全性门人所犯下的屡屡血案,手段之残暴,心思之歹毒,听得高艮眉头越皱越紧。
待师傅话音落下,高艮沉默了许久,才迟疑地、几乎像自语般问道,“师傅……那,要是有个人,本身并非全性门人,却偏与全性混在一处……您说,他走的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师傅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深远。沉吟片刻后,清了清嗓,伸出四根手指,却又在空中顿了顿,最终缓缓开口道,“你说的这类人,细究起来,无非只有四种可能。”
“其一,是他自甘堕落,心甘情愿与那群豺狼为伍,同流合污。这世道浑浊,人性易变,此种情形,倒也最常见。”
“其二,是他天生一副冰魂素魄,品性高洁,心志坚如磐石。哪怕身处淤泥深处,亦能不染;哪怕浸入墨池,也终不黑……这种人,万中无一,但并非没有。”
“其三……”师傅语气稍稍一沉,“是他‘渡得了’,不论是渡人,还是渡己。也许怀着某种常人难解的执念,或肩负着旁人看不穿的因果,行走于刀锋之上,却自有其章程与底气。”
“至于这最后一种么……”师傅收回手,目光投向院外苍茫暮色,“那便是他眼里根本没有旁人,也不在乎世间规矩。他自认能掌控一切,摆平所有麻烦,是狂妄,是天真,抑或是真有通天之能,就非外人所能道了。”
高艮听完,怔在原地,久久没有作声。
暮色渐浓,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在这时,冷飞白正在十二重楼高耸入云的藏书阁内,沿着古朴的木架缓步穿行。
阁中光线幽微,尘埃在从雕花木窗透入的几缕日光中静静浮沉。
他仔细地拂去卷册上的薄灰,一本本地翻阅着,只为给一直安静蹲坐在他肩头的小白狐,寻找一本合适它根基与心性的修炼之法。
那一日离开迎鹤楼时,冷飞白依旧秉持着一路行医济世的初心,带着这只小白狐,继续向北方前行。
山野村镇之间,常见他素白的身影驻足,为贫苦乡民诊脉施药。
而小白狐则总是乖巧地蜷在药箱边,或是睁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世间百态。
一连过去七天,人烟渐稀,他们行至一处邻近溪流的安静山坡歇脚。
暮色四合,冷飞白燃起小小的篝火,取出从丰饶之角中制造的酱板鸭。
小白狐立刻凑上前,用两只前爪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鸭腿,小口小口却极专注地品尝着,不时发出满足的细微呜咽。
跳跃的火光映在它雪白的绒毛和明亮的眼瞳里,冷飞白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柔和的暖意,忍不住温言问道,“小东西,我给你起个正式的名字,怎么样?”
“名字!”
小白狐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立刻抬起头,酱渍还留在嘴角的绒毛上。
它眼中闪过欣喜与期待的光芒,忍不住追问,“那哥哥,你想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呢?”
冷飞白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擦去它嘴边的酱渍,沉吟片刻后说道,“你本体既然是狐狸,依循古意,便姓胡吧。”
他望着小白狐那双在火光下仿佛盛着星子、灵动流转的眼眸,心中已有定见,缓缓道,“你这双眼睛,灵慧澄澈至此,往后,我就叫你灵儿,如何?”
小白狐并未如孙悟空那般,在得到名字后欢喜雀跃。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专心地啃起爪中油亮的酱板鸭,仿佛那才是此刻天下第一要紧的事。
冷飞白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忽然想起上次与无根生交谈时的话,好好培养一下这个狐狸崽子,说不定以后也是个好的助力。
念头一起,冷飞白便在原地留下了一道符箓分身,真身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十二重楼中的藏经阁中。
典籍浩如烟海,冷飞白穿行于高耸的书架之间,灵识细细扫过,欲为胡灵儿寻一门妥帖的炼炁之法。
寻觅多时,几乎无所获,正待转向他处,目光却偶然瞥见角落一处积尘颇厚、极少问津的木架。
架子上层,安静地躺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狐狸玉雕,造型古拙,似已蒙尘多年。
心中微动,冷飞白信手将其摄来,拂去表面薄灰。
触手生温,隐隐有灵性内蕴。
他略一沉吟,尝试着将一缕精纯的真炁缓缓渡入玉雕之中。
霎时间,异变陡生!那玉雕仿佛自沉睡中被唤醒,泛起一层柔和的莹白光芒。
紧接着,一篇银光闪闪的文字如流泉般自玉狐口中钻出,凌空悬浮,字迹古雅而清晰。
“《天狐惑心神功》:上古灵狐一族秘传之法。修习此法,可于体内气海深处,孕育凝聚一道灵狐本命之灵,随修为精进而蜕变。若有大机缘、大毅力,修至九尾天狐形态,则自身道基之厚,可媲美修炼千载之大妖,神通自生。若为先天媚体者得之,更能统御自身媚骨天成之力,使诸般媚术吸引收放由心,不沾尘垢,不惑己心。注:本功法至阴至灵,唯狐族、人族女子,或身具先天媚骨之人,方可入门修持。阳刚之体、浊重之质,万勿尝试,恐遭反噬。”
光华流转,字字珠玑,静静映在冷飞白的眼中。他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玉雕,若有所思。
“真是部有趣的功法,可惜了,我不是先天媚骨!”
冷飞白指尖抚过玉雕上细密的字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又略带遗憾的光芒,“若我生来便是那般体质,倒真想试试这功法到底何等玄妙,练着玩一下也无妨。”
他低语着,目光却未从那玉雕上移开分毫。
片刻之后,冷飞白轻轻吸了口气,死死地盯着眼前悬浮着的文字,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文字拓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