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大厅内响起了一片惊叹。
“诸神在上……”
“这简直是……梦境重现。”
磷光粉末在水晶穹顶下炸裂,数位宫廷大法师联手编织出绚丽极光,如梦似幻的光带在半空流淌,将整座大厅照耀得如同幻境。
盛装出席的贵族们仰头凝望,爆发出阵阵惊叹,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吟游诗人动听的歌喉交织,将这场庆祝帝国与海地“友谊”的晚宴推向了欢愉的顶峰。
奥拉很难理解人类这种把食物摆着看多过于吃的习俗,但这并不妨碍他享受其中。
矮人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航道,他一手抓着烤得流油的陆行鸟大腿,另一手端着镶金酒杯,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向前推进。
没有任何一名侍者能从他身边全身而退——只要托盘里盛着奥拉没尝过的珍馐,那只大手就会如闪电般探出将其“征用”。
无论是淋着蜂蜜的松软糕点,还是来自远海的鲜美贝肉,统统被他塞进嘴里。
油脂顺着编成辫的胡须滴落,奥拉在这片由美食与欢笑构成的奢华海洋中大嚼特嚼,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宴会厅的中央。
那里是引力的中心,也是这场盛大风暴的眼。
因为维林站在那里。
这位新晋的海地公国实际掌权者,此刻正遭遇着比冬幕节战役之前更严峻的围攻。
“伯爵大人,”一位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的贵妇人贴近维林,手中羽毛扇遮住半张脸,眼神拉丝,“听说海地的海风很冷,我的庄园里有最好的温泉,刚好能泡两个人的那种,或许能温暖您的身心。”
一阵馥郁的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维林向后退了半步,鼻翼微动,炼金术士的本能让他迅速解析出这味道的成分——玫瑰精油、麝香、酒精挥发物,以及过量铅粉掩盖下的汗味。
“夫人,也许您没发现,”维林尽量保持自己的语气平稳,“您皮肤下这些不退的红痕,过热的蒸汽已经对您的血管壁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恕我直言,您应该适当远离温泉了。”
贵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这并不能阻挡后续的进攻者。
对于帝都的社交圈而言,维林·克莱因不仅是一个拥有独立领地的实权领主,更是一个年轻、单身且富可敌国的猎物。
“让开。”
一道冷冽声音切入包围圈。
黛安娜穿着那套标志性的银蓝骑士礼服,她站在维林左侧,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试图靠拢的女性。
“海地公国正在与帝国商讨北境防务。”黛安娜的手指搭在剑柄上,语气中带着不好惹的气势,“这是军事机密。除非各位想去宪兵队喝茶,否则请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右侧,卡洛琳摇着黑蕾丝折扇,脸上挂着假笑,补上了防御圈的最后一块缺口。
“哎呀,这不是罗素伯爵夫人吗?”卡洛琳的视线落在一位试图绕后的女士身上,“您这件礼服……如果我没看错,是三年前金帆商会处理的尾货。这种陈年皮裘摩擦起来极易起躁,为了您的发型考虑,我建议您离维林大人的羊毛礼服远一点。”
两位昔日情敌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同盟。
她们一左一右将维林护在中间。
维林松了一口气。
他朝两人微微颔首,借着这个间隙,悄然抽身,朝宴会厅另一侧的露台走去。
鼎沸人声逐渐模糊,融入背景。
露台边缘,几盏壁灯投下暖黄光晕,恰到好处地将夜色隔在栏杆之外。
奥古斯都六世坐在一张白色的铁艺圆桌旁。他脱下了那件镶满宝石的沉重皇袍,只穿着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小臂。
这位皇帝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正专注地修剪着一盆黑郁金香。
“来了?”奥古斯都六世没有抬头,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枯枝,“坐。”
维林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放着两杯红茶,热气袅袅上升。
“康拉德……宰相,是个固执的人。”皇帝放下剪刀,端起茶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似乎在极力控制那个困扰他多年的口吃毛病,“他依然认为,帝国的威严建立在剑与火之上。他不懂……现在的世界。”
“铁血能征服疆土,但无法填饱肚子。”维林看着杯中深红茶汤,一缕微涩暖意随着气息漫入鼻腔,“陛下,您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血脉的力量,不是我的。”奥古斯都六世自嘲地笑了笑,眸子在夜色中黯淡下来,“离开了大厅,我依然……是个……连话都说……说不利索的……皇帝。”
皇帝缓了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接着说道:“我想做个……好皇帝。我想从大……大贵族那,夺回权力……但……很难。土地,私军,粮食。而我……只有这个……这个,空荡荡的皇宫。”
维林有些惊讶,没想到仅一面之缘的皇帝竟然对自己如此直言不讳。
随即他心下恍然——在帝国,他即便说这些,恐怕也无人敢对皇帝说出半句实话。反倒是自己这个外邦领主,因无牵涉,才可能被视作一个安全的听众,甚至说些真知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