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序踏入十月。
玉京的十月,褪去了盛夏的溽热,却还留着几分湄公河畔独有的温度。
徐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抬手轻轻伸了个懒腰,肩头的酸麻缓缓散开。
望着案上堆积如山、已然批阅过半的票拟与题本,眼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疲惫。
自推行宫务厅制度以来,他便将那些存疑待查、无需即刻决断,或是涉及钱粮核实、民生细务的票拟,尽数交由宫务厅先行核查梳理,再分门别类呈至御前。
这一机构,俨然成了内阁之外最得力的政务辅助,既分担了内阁的繁杂琐事,更大大减轻了他身为帝王的理政负担。
让他能将精力集中在军国大计、拓殖方略与核心决策之上,不必困于细碎的文书堆中。
“陛下。”
一旁侍立的宫务厅领班舍人苏流云,见皇帝指尖揉着眉心,神色间透着倦意,似是走了神,便放轻了语调,轻声出言提醒,生怕惊扰了御驾。
徐炜回过神,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神的低沉:“你继续念。”
“是。”苏流云连忙躬身应下,双手捧着手中的题本,低头用清晰平稳的语调继续朗读,不敢有半分差错。
“湖南知府奏报,洞庭湖沿岸船民安置事宜,已全部妥当。经数月筹划,当地七成以上船民皆已上岸定居落户,余下百姓也皆分配了居所,无一人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照着题本原文续道:“只是这些船民世代以水为家,惯于捕鱼营生,难以骤然改业,故而陆上所建房屋,多为家中妇孺、老人居住,青壮男子依旧常年守在船上,捕鱼为业,维持生计。”
“嗯。”徐炜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案,心中了然。
船民上岸定居本就是难事,强求一蹴反易生乱,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不错。
他随即开口问道:“此番安置,前后耗费了多少银两?”
“回陛下,湖南府奏报,约莫耗费十万龙洋,款项皆由财政部直接拨付。”苏流云立刻应声作答。
徐炜眉头微挑,十万龙洋并非小数,地方官员极易从中贪墨克扣。
他素来对民生用度极为严苛,绝不容许有人中饱私囊,当即吩咐:“传朕旨意,让宫务厅即刻遣人前往湖南,实地核查船民安置实情,是否真如奏折所言人人有居、安居乐业。
同时将此次安置的账本悉数带回,仔细核查,分毫不可疏漏。若有贪腐虚报,一律从严查办。”
“臣遵旨!”苏流云恭声领命,随即拿起一旁的绿头笔,在题本侧边空白处细细标注、画圈,将皇帝的指令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稍后,他还要将此指令单独誊写在宫务厅的专用任务簿上,登记造册后交由下属执行,全程留档,确保事事有回音、件件有着落——这是宫务厅成立以来便定下的规矩,半分马虎不得。
稍作停顿,苏流云捧起下一本工商部的奏报,继续朗读:“工商部奏报,自朝廷下达移民造船令后,全国沿江沿海各处船坞纷纷开工,大小造船厂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产能暴涨。”
“然随之而来的是,熟练造船工匠薪资一路大涨,翻了数倍仍供不应求;造船所需的橡木、松木、桐油、铁钉等物资,价格也一路疯涨。部分小厂为求利润,偷工减料、船只规格杂乱,乱象渐生。”
“故而工商部上奏,请求陛下旨意:是否拟定全国统一的造船厂建造标准,规范船只规格、工艺要求,引导造船业回归正轨,避免无序竞争、浪费资源。
内阁已票拟同意,建议由工商部牵头,联合全国造船行业商会、资深工匠,一同草拟具体标准,再呈御前定夺。”
徐炜听罢,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随口吩咐道:“准内阁所议。”
“但需叮嘱内阁与工商部,拟定标准时,切记不可过高,以免民间小船厂难以达标,挫伤其积极性,断了生路;也不可过低,否则船只质量堪忧,远洋航行极易出事,得不偿失。”
“要兼顾民间船厂实力与航行安全,拿捏好分寸,让造船业稳步发展。”
这一次,苏流云没有再用绿笔记录,而是拿起一旁的朱笔,依照徐炜的旨意,直接在题本与内阁票签上批示。
大华如今的政务流程,经大半年的运转,早已顺畅无比,更成了官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内阁大臣先对各地奏报拟定处理意见,写于票签之上,贴在题本旁送呈御览。
皇帝阅览后,若有旨意,便由宫务厅舍人用朱笔代为批红,绿笔则用于记录核查、待办事宜。
批红后的题本,再由宫务厅核对无误,下发至内阁执行。
内阁众人皆知,宫务厅的批红,便是皇帝的亲口旨意,代表着皇权。
即便心中有异议,也绝不会公然反驳,只会私下觐见皇帝,委婉进言。
君臣之间的分歧,从不会摆在明面上,以免乱了朝纲、失了体面。
苏流云批红完毕,又捧起外交部的奏报,语气稍重了几分:“外交部上奏,眼下大清北方旱灾蔓延,移民潮将至,我国现有海船运力严重不足,难以承接海量移民。”
“奏请陛下,可前往印度、荷属东印度等地,采购现成的海船,运回国内后进行改造,增设舱位、通风与储粮设施,改为移民专用船。
一边自行建造新船,一边外购改造旧船,双管齐下,方能缓解运力压力,减轻移民转运负担。”
念完后,他补充道:“此事涉及海外采购、银两支出,内阁诸臣意见不一,难以决断,特来请陛下圣裁。”
徐炜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了然。
内阁无非是心疼银两,舍不得外购,可在移民大计面前,些许银两根本不值一提。
他当即开口:“准奏,便外购一部分船只,不要舍不得花钱。运力为先,只要能尽快转运灾民、稳固拓殖,这笔钱花得值。”
苏流云领旨,连忙用朱笔批示记录,不敢耽搁。
就这样,一份份奏报念诵、决断、批红,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御案的文书之上,染上了一层暖黄——转眼间,便已到了傍晚时分。
玉京十月的气温,常年维持在二十三、四度,气候温润,却也因地处河畔,空气湿润,难免有些闷热。
可这座大华皇宫,经徐炜特意规划,各处殿宇皆安装了新式冷气设备,管道遍布,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清凉之气,殿内四季如春,凉爽宜人,丝毫没有外界的闷热之感。
徐炜整日处理政务,也并无半分体感上的不适。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徐炜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终于摆了摆手,示意结束今日的理政。
“是,陛下,臣告退。”苏流云恭恭敬敬地行礼,将所有题本、票拟整理妥当,交由随从宫人收好,而后躬身退下,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宫人随即奉上晚膳,皆是清淡适口的家常小菜,还有一碗玉京特色的米线。
许是整日理政心神疲惫,徐炜胃口不佳,拿起筷子浅尝了几口米线,便放下了碗筷,全无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