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片刻,殿内的清凉也难散心中的沉闷。
他忽然起了微服出宫的念头,对着身旁的侍卫长陈进吩咐道:“备车,换一身常服,朕要出宫走走,逛逛这玉京的傍晚。”
身为御前侍卫队长的陈进,听闻皇帝要微服出宫,心头瞬间一紧。
陛下万金之躯,若是出宫有半分差池,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可他深知徐炜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敢忤逆,只能硬着头皮领命,火速着手安排护卫事宜。
他先是暗中调动御前精锐侍卫,乔装成商贩、路人、车夫,分散在皇宫到街市的各处要道,层层布防;又立刻传信给玉京城内的军情局暗探,将皇帝行经的街巷全数戒严,明哨暗哨密布。
数百人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不敢惊动半分市井百姓。
这般周密部署,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才一切安排妥当。
陈进亲自检查数遍,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备好一辆毫无皇家标识、寻常百姓家常用的青布马车,恭请徐炜出宫。
徐炜换了一身素色棉布常服,摘去皇冠玉带,褪去一身帝王威仪,看着倒像个家境殷实的富家公子,缓步走出皇宫殿门。
可刚一踏出门槛,扑面而来的热浪便让他眉头一蹙,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悔意。
殿内冷气沁凉,与外界仿若两个天地。
尽管玉京依湄公河而建,河畔本该有凉风习习,可十月的余热加上城内人烟稠密、作坊林立,热气裹挟着水汽闷在空气里,无风无透,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有远在海边的港口区域,才能沾到几分海风的凉爽。
街头之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
无论是挑担的小贩、赶路的匠人,还是身着短褂的职员,个个额头布满汗珠,衣衫后背都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汗渍;连街边的树叶都蔫蔫的,没半分精神。
徐炜不过站了片刻,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脖颈间也泛起潮热,全然没了先前出宫闲逛的兴致。
“既来之,则安之。”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懒得再奔走远去。
抬眼瞥见街边不远处立着一家成衣铺,招牌朴实,门面看着寻常,便抬步径直走了进去,权当躲个清凉。
这间铺子不算大,约莫百八十平方,格局规整,收拾得干干净净。
铺子中央摆着木质长柜台,上面整齐叠放着各色布匹,色彩素雅,质地各异;两旁的墙壁旁,立着一排排木质衣架,挂满了成衣,一眼望去,品类齐全。
铺子里的衣物,大多是耐穿实惠的细麻衣、粗布衣,还有几款厚实的棉衣,挂在显眼位置,想来是为北方的寒冬备货。
而贵重的绸缎衣衫,只有寥寥几件,被精致的玻璃罩小心翼翼地罩着,摆在柜台最内侧,与普通衣物隔开——一看便知是为少数富贵人家准备的。
显然这是一家面向普通市民的平价成衣铺,做的是市井百姓的生意。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精明,眼神却和善。
常年做生意练出的眼力,让他一眼就看出徐炜气质不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恭敬又热情:“客官,里面请!里面凉快些,您是想做衣裳,还是直接挑现成的?尽管看,看中了我给您拿!”
徐炜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全无帝王架子,慢悠悠道:“不必招呼,我自己随便逛逛。”
说罢,他便信步在铺子里闲逛起来,细细打量着四周。
这铺子虽小,货品却一应俱全,除了各式成衣,墙角的架子上还摆着布鞋、草鞋、布袜,还有各式头巾、毡帽、草帽。
从穿戴到配饰,几乎囊括了百姓日常所需,倒算是一站式的杂货衣铺。
他随手拿起一件挂在最外侧的细麻短褂,布料轻薄透气,摸起来手感顺滑,转头看向掌柜问道:“这一身细麻衣,多少钱?”
掌柜连忙上前,笑着回道:“客官,这普通细麻衣,料子结实,穿着也凉快,一身只要六十铜元,性价比高得很,城里的职员、小生意人都爱穿;若是透气的棉衣,一身要一块五龙洋,耐穿又保暖。”
说着,掌柜伸手指了指柜台内侧的玻璃罩,补充道:“那些绸缎衣裳,料子金贵,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做工精细,十块龙洋起步,寻常百姓也舍不得买,都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才会光顾。”
徐炜目光一转,瞥见角落挂着几件深色的雨衣,材质看着特殊,不似寻常布质,不由有些好奇,开口问道:“这橡胶雨衣,倒是少见,怎么卖?”
“客官好眼力!”掌柜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取下一件,摊开给徐炜看,“这可是新式物件,用橡胶做的,均码大小,不管高矮胖瘦都能穿。一双配套的雨鞋五块龙洋,下雨天穿着,防雨又防水,脏了一擦就净,经久耐用。
跑船的、码头干活的,都爱买这个,比布雨衣实用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铺子门口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四个身着短打、皮肤黝黑、胳膊上满是腱子肉的汉子走了进来,一看便是常年干重活的苦力,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味与尘土味。
他们没多说废话,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像是早已熟识,二话不说,弯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竹篮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摞粗布旧衣——都是用厚实麻布缝制的,款式简单,针脚也不算细密。
双方没多寒暄,三言两语便谈好了价格。
汉子们付了钱,拿起衣服便匆匆离去,想来是赶着回去上工。
徐炜看着这一幕,有些疑惑。
掌柜见状,随口笑着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位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天天扛包、拉货、搬箱子。虽说肩上裹着毛巾,可干活力气大,衣服磨损得极快,两三个月就得磨破一套,好衣服根本穿不住。”
“我这儿收来的厚实麻布,专门给他们做这种粗布衣,一套只要二十铜元,便宜耐穿,磨破了也不心疼。他们隔段时间就来换一批,都是老主顾了。”
徐炜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底层百姓讨生活的艰辛,尽数藏在这二十铜元的粗布衣里。
两人正交谈间,又有客人推门进来。
是一位穿着朴素布裙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母子二人手里都背着竹筐,筐子里装着一卷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布料上印着手工织就的细碎花纹,看着格外别致。
掌柜连忙迎上前,接过棉布,逐匹展开仔细检查,摸了摸布料质地,看了看花色做工,没片刻功夫,便点头敲定,以每匹五十铜元的价格全数收下。
母子二人接过钱,数了又数,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欢喜笑容,连连道谢后,才满心欢喜地离开了铺子。
徐炜看着那些棉布,神色微微一动,开口问道:“如今朝廷机器织布厂遍地都是,出布又快又便宜,你怎么还收这种手工棉布?”
掌柜闻言,笑着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印度棉价格便宜,民间百姓自己纺纱织布,手艺灵巧,能织出各种好看的花色、特殊图案,比机器织的单色布好看多了,更合百姓心意。”
“机器织的布,颜色单调,款式也单一,虽说便宜,可老百姓过日子,也爱些好看的花样。所以我这儿,一直都收些手工棉布,做出来的衣裳,卖得比机器布的还好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