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荒野,众人颓丧之气已被重新燃起的斗志驱散。
再无半分耽搁,众人顾不上收拾简陋行装,互相搀扶着,连夜往运河岸边赶。寒风依旧刺骨,可每个人心头都燃着团火,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到了运河码头,郎安托人寻来相熟的船家,花尽仅剩的碎银雇下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一行人悄无声息登船,顺着水流南下,朝着上海的方向驶去。
船行数日,终于望见上海地界。远处租界的洋楼、飘扬的各国旗帜渐次清晰,众人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这里是清廷势力难及的角落,也是他们这群反清义士唯一能暂避的庇护所。
重回租界的住处,虽不算宽敞,却安稳清净。褪去逃亡的狼狈,众人稍作休整,便立刻聚到一处。
郎安端坐厅堂正中,这位起事时自封的“大汉共和国总统”,脸上没了半分轻松。
一众骨干围坐四周,屋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人人神色郑重,等着复盘沛县起义的得失。
郎安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戳心,毫不避讳地揭开败局的真相:“此番沛县起事,咱们能轻易占县城、闹声势,不是革命军多强悍,更不是真得民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不过是北方大旱,难民云集,饿殍千里,百姓走投无路,才愿跟着咱们搏条生路——说白了,是借了灾情的势头罢了。”
这番话太过直白,瞬间戳破了众人心中残存的幻想。厅堂内一片死寂,众人纷纷垂首,脸上泛着愧色,却没人能反驳——句句都是实话。
曾在大华留学、见识过西方军政制度的王颂蔚紧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与自省:“咱们的军队,看似学了洋人的操典,穿了仿制的军服,实则徒有其表,半点没摸到近代练兵的精髓。”
“咱们这群人,多是文人百姓,没一个懂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所谓革命军,不过是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毫无章法,一盘散沙。遇上淮军那样的正规精锐,自然一触即溃。”
史连云坐在一侧,连连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忙接话:“王兄弟说得在理。除此之外,我觉得口号也出了问题。”
“咱们喊民主共和,可这字眼,咱们自己都一知半解,寻常百姓听不懂,读书的士子更不认可,压根得不到士绅阶层的支持。”
他苦笑着摇头,回忆起沛县街头的场景:“我亲耳听那些读书人议论,说咱们是‘长毛第二’,把咱们和太平天国归为一类,避之唯恐不及。”
郎安眉头微挑,沉吟片刻:“确实,民主共和太过新潮。这大清地界,百姓懵懂,士子守旧,行不通。”
“不如换个口号——就用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的旧语,‘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话一出,众人眼前顿时一亮,纷纷觉得妥当。
立刻有人出声附和,语气急切:“总统这主意好!还有‘总统’这个名号,也太过新潮,不合时宜。咱们再加些尊孔复古、还我河山的说辞,既贴合百姓认知,又能博得读书人、士绅认可,下次起事必定事半功倍!”
又有骨干站起身,说起军备短板,满脸无奈:“咱们的洋枪,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色,对付地方团练的鸟枪土炮尚且够用。可淮军经洋务运动操练,枪炮比咱们犀利数倍,装备差距太大,才会一战即溃。”
“要想成事,必须购置最精良的洋枪洋炮,才能和清廷正规军抗衡!”
厅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起义的弊端、短板、疏漏一一细数。郎安手持纸笔,把所有意见尽数记下,随后众人围在一起逐条分析,反复推敲。
可越是梳理,心头越是沉重。最后,一个心碎却无法辩驳的结论摆在眼前:沛县起义,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灾情造势、军备落后、理念不合、无兵无将……种种短板早已埋下败局的种子。
即便结论残酷,众人却没被击垮。他们强行打起精神,压下心中苦涩,开始商议后续的改易之策——敲定口号、整顿章程、规划军备,每一项都仔细斟酌。
郎安攥紧拳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众人,声音里带着振奋:“开春至今,北方旱情非但没缓解,反倒愈发严重。整个北方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是天赐良机!”
“只要咱们总结教训,改弦更张,积蓄力量,下一次起事,必定一举成功!”
众人纷纷点头,眼里重燃斗志。待商议得差不多,众人陆续散去,屋内只剩郎安与史连云二人。
四下无人,史连云脸上的振奋渐渐褪去,换上一脸愁容。他凑近郎安,压低声音苦笑:“仲和(郎安的字),别光想着起事了,咱们眼下……没钱了。”
郎安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别再叫什么总统,叫我字就好。”
他皱起眉头,疑惑问道:“钱怎么花得这么快?起事剩下的积蓄,还有报社的营收,都用完了?”
史连云叹了口气,细细算起账:“咱们兄弟吃喝花销,还能勉强应付。可要是想再起事,买枪买炮,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租界里的洋行,一把普通洋枪就要二三十两银子,一门小炮更是要数百两,价格高得离谱。”
“要拉起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光是购置洋枪洋炮,没有几万两白银,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郎安眉头紧锁,陷入沉默,心头焦灼如焚。
他们创办的《警世钟》报纸,本就是为了宣传反清思想,发行量不过一两千份,每日营收仅二三十两。这点钱,对于起事所需的巨额花销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上一次沛县起义,早已耗尽众人数年的积蓄。大家伙东拼西凑才勉强成行,如今早已囊中羞涩。
良久,郎安抬头,眼神坚定:“咱们没时间慢慢攒钱了。北方旱情不知要持续多久,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灾情,百姓安定下来,咱们就再无起事的良机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旁沉默许久的王颂蔚忽然快步折返,压低声音道:“仲和,我有一计——咱们可以去求助外援!”
郎安闻言苦笑摇头:“外援?咱们是清廷通缉的反贼,天下之大,谁会敢帮咱们?又有谁能帮咱们?”
“有!”王颂蔚语气笃定,眼神发亮,“大华帝国!”
郎安猛地一愣,满脸错愕:“他们?他们为何会帮咱们?”
王颂蔚连忙解释,字字剖析得透彻:“大华与大清势同水火,关系不睦,天下皆知。”
“这些年,大清洋务运动搞得如火如荼,国力日渐回升。而大华始终霸占福建地界,扶持幼徐王割据——明眼人都知道,福建就是大华的傀儡地盘。”
“如今大清内有北方大旱,外有沙俄侵占西北,自顾不暇,才暂时顾不上福建。可两国的矛盾迟早会彻底爆发,必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