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拍大腿:“妙!这么一来,咱们军户家的闺女,也有机会。那些将门之后,打小跟着父兄练武,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算学也学,军中的粮草、辎重、火药配比,多少都懂点。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闺秀,强多了!”
洪承畴却皱眉:“可这么一来,江南那帮文官能乐意?他们肯定想以诗赋文章为主……”
“怕什么?”卢象升一摆手,“皇上、太子都重实务。诗赋文章,治国平天下能用上多少?反倒是算学、策论,实实在在。再说了,章程是咱们议,皇上定。咱们把这条写进去,他们能怎么着?”
三人又议论了一阵,你一言我一语,把大体章程勾勒出来了——初试在地方,考基础文墨、算学;复试在省城,加考策论、骑射;殿试在京城,由皇上、太子亲试,考时务对策。
“还有一条,”洪承畴最后说,“得防着有人作弊,冒名顶替。报名时,得有地方官、乡老、族老联名作保。考试时,得核对画像、体貌特征。殿试时,得更严。”
“对,”卢象升点头,“这事关国本,不能马虎。”
......
衍圣公孔胤植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北京西城的宅子,是皇上御赐的,五进大院子,雕梁画栋,气派得很。可孔胤植没心思看这些,一下轿,就急匆匆往里走。
“老爷回来了。”管家迎上来,要帮他解大氅。
孔胤植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师爷呢?请过来,快!”
师爷姓孟,山东人,五十多岁,是孔府几十年的老人了。不多时,孟师爷小跑着进来,躬身:“公爷。”
孔胤植已经坐在书案后头,摊开纸,拿起笔,墨都来不及磨,就对孟师爷说:“磨墨!快!”
孟师爷赶紧上前,拿起墨锭,在砚台里飞快地磨起来。
孔胤植等墨的工夫,语速极快地说:“我说,你记。头一封信,写给曲阜宗子孔兴燮,让他即刻在曲阜、兖州、济南三地,寻访孔氏及姻亲故旧家中,十三至十八岁,品貌端秀、通文墨、晓数算之女子。凡有意参选‘闺阁制科’者,速报姓名、年齿、家世、才学所长。限正月内报齐,不得延误。”
孟师爷一边磨墨,一边点头,心里头飞快地记着。
“第二封,”孔胤植继续说,“写给南京国子监祭酒孔贞运。让他联络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孔氏族人及门生故旧,同样寻访才女。告诉他,此事关乎孔门清誉、天下文脉,务必尽心。凡有才女,无论嫡庶,皆可举荐。若家贫者,可由族中资助,延师教习算学、时务。”
墨磨好了,孔胤植提笔蘸墨,在信纸上飞快地写起来。他字写得极好,端正圆润,可这会儿笔走龙蛇,透着股急切。
“第三封,”他头也不抬,“写给衢州南宗孔贞明。南宗虽迁衢州,亦是圣裔,不可轻忽。让他也照此办理,在浙闽赣交界处寻访才女。告诉他,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孔氏女能入选,乃至中选,则南北二宗,皆与有荣焉。”
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每封都洋洋洒洒数百言。写完了,吹干墨迹,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盖上衍圣公的印。
“派人,”他把信递给孟师爷,“六百里加急,送往曲阜、南京、衢州。告诉他们,收到信后,立即办理,不得有误。”
孟师爷双手接过信,躬身:“是,公爷。”
他转身要走,孔胤植又叫住他:“等等。”
孟师爷回身。
孔胤植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问:“咱们府里,适龄的女孩儿,有几个?”
孟师爷想了想:“回公爷,嫡支里头,三房的五小姐,今年十五,读过《女诫》、《内训》,也会写字。旁支里,济南来的那个远房侄孙女,今年十四,听说算学不错,会打算盘……”
“都报上,”孔胤植一挥手,“一个也别漏。告诉她们,从明儿起,每天上午学《女四书》,下午学《九章算术》,晚上学《时务策要》。我亲自请先生来教。”
孟师爷愣了愣:“公爷,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孔胤植看他一眼,“你知道今儿在宫里,秦王、唐王怎么说的?他们说,娘聪明,儿才聪明。太子妃要是不聪明,将来生的小皇孙……哼。这话粗,可理不粗。咱们孔圣之后,诗礼传家,出的女儿,能比别人差么?”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北京城都盖白了。
“这‘闺阁制科’,是千古未有之创举。谁家女儿能中选,谁家就是未来的外戚,至少三代富贵。咱们孔家,千年世家,不能在这事儿上落了后。落后......那是态度问题!”
他关上窗,回身看着孟师爷,声音压低了些:“告诉曲阜那边,凡孔氏女,只要参选,无论中与不中,族中皆有重赏。若有人敢阻挠,以族规论处。”
孟师爷心中一凛,躬身:“是,小人明白。”
......
崇祯二十年正月底,天津卫外海。
“新永安”号在浪里颠簸了整整四个月,终于看见了陆地。
那天天阴,云层低低的,压在海面上。可站在甲板上,已经能看见远处那条灰蒙蒙的线了。先是淡淡的,然后渐渐清晰,成了山峦的轮廓,成了海岸的剪影。
伊万娜披着件貂皮斗篷,站在船头。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可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
“殿下,”黄安从后面走过来,也望着那片陆地,“前头就是大沽口了。进了大沽口,就是海河,再往上游几十里,就是天津卫。”
伊万娜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那片土地,看着看着,眼睛有点发酸。
五个月。从太子堡出发,穿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过马六甲,进南海,一路往北。五个月的风浪,五个月的颠簸,五个月的思念。
终于到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朱慈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