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举着他那个单筒的千里镜，仔细打量着码头上一队正在集合、准备上船的兵。那些兵穿得杂乱，可精神头透着一股悍勇，带的家伙也五花八门，刀剑、火枪、弓弩，拿什么的都有。“一支……由强盗、冒险家和亡命徒凑起来的队伍，”他放下千里镜，评论道，“为了土地和战利品打仗。跟克伦威尔将军的新模范军不一样，跟国王的骑士老爷们也不一样。更……原始，但也更直接。”
坐船慢慢靠上了专给官船用的码头。码头上早候着几十号人。打头那个，身量瘦削，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箭衣，头发花白，拿根木簪子随便一绾，脸上确实有些麻点子，站在那儿，身子好像微微往一边歪着，是个瘸子。可他就那么随便一站，身边那些顶盔贯甲、看着挺唬人的护卫，一个个都不自觉地矮了半头似的，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他身上。
他就是赵四了。
从卓布泰家的包衣奴才成长为了威震广南、水真腊的悍将。
朱慈炯在骆时安和侍卫们的围随下，踏上了跳板。赵四往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只是有点沙哑：“归仁府留守赵四，恭迎郑王殿下。蛮荒之地，礼数不到的地方，殿下多包涵。”
“赵将军辛苦。”朱慈炯按下心里头那点不舒服，虚扶了一下，“我这次南下，就是随便走走看看，长长见识，倒要来打扰将军了。”
“殿下这话说的，见外了。能给殿下带个路，是末将的造化。”赵四侧过身子引路，“港里头乱糟糟的，这两天又正忙活着打仗的事，冲撞了殿下反倒不美。末将在城里头随便备了点水酒，给殿下接风，顺道也给殿下念叨念叨这地方的风土人情。”
“打仗？”朱慈炯心里一动，跟着赵四指的方向往城里走。街面倒是铺着石板，还算齐整，两边的房子也多用砖石垒的，看着挺结实，可路上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股戾气，挎刀带剑的格外多。更扎眼的是，一队队皮肤黝黑的民夫推着堆满了粮袋、箭矢的鸡公车，喊着号子往城墙根那边去。
“一点皮毛小麻烦，倒让殿下费心问了。”赵四语气还是那么淡，“南边水真腊那边，有些个没开化的土王，占着湄公河口的肥地，不好好种稻子纳粮，反倒三天两头抢掠过往的商队，偷袭咱们边上的庄子。广南郡王那边也给闹得不安生。我家伯爷跟广南郡王商量了，总得有个了结。这趟就是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他说得轻飘飘的，只是不知道这道理要怎么个讲法？
接风的酒席摆在一座结实得像堡垒的府邸里，酒菜挺丰盛。陪着的不光是赵四的几个心腹将官，居然还有个广南国阮主手下的武将，姓阮，客客气气里又透着点疏远。
席上，赵四话不多，大多是那位阮将军在说，说什么广南国跟归仁伯国怎么“亲得像一家，一块儿对付外头的欺侮”，怎么一块儿经营这鱼米之乡，每年给大明天朝运去几百万石粮食云云。赵四只是偶尔点个头，或者短短地补一两句，眼睛大多时候落在手里的酒杯上，不知在琢磨啥。
酒过了一半，一个军校匆匆忙忙进来，凑到赵四耳朵边嘀咕了几句。赵四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摆了摆手，对朱慈炯说：“殿下，码头刚到了点货，里头有几样南洋的稀奇玩意儿，末将去瞅一眼，要是合殿下的眼，就送来给殿下瞧瞧新鲜。”说完，告了个罪，离席出去了。
朱慈炯心里头疑惑，过了一会儿，也借口说要更衣，离了席。在骆时安悄没声儿的指引下，他穿过几道弯弯绕绕的回廊，来到府邸边上的一座望楼上。从这儿，能望见城里头一片空荡荡的校场，还有更远些码头的一部分。
校场上头，火把照得通亮。只见好几百号人，反绑着双手，衣衫破烂，皮肤黝黑，正被驱赶着跪成几排。看那模样，分明就是码头上那些脚戴铁镣的奴工！四周围满了手持刀枪火铳的归仁军兵士。赵四那瘦削又微瘸的身影，就站在场边一个土台子上，冷冷地看着。
没有审问，也没人说话。
只见他下巴轻轻抬了抬。
站在前头的兵士齐刷刷举起了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那些跪着的人的后脑勺。
“砰！砰！砰！”
一阵不算特别密、但格外脆生吓人的铳声响了起来，在堡垒墙之间撞来撞去。跪着的人群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齐刷刷往前一扑，鲜血“呼啦”一下就漫开了一大片地。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就算隔了这么老远，也好像能顺着风飘过来。
后头的兵士脸上没啥表情，走上前，给那些还没死透、身子还一抽一抽的补上几刀，然后和同伴一起，像拖死狗似的把尸首拽走，扔到边上等着的牛车上。另有民夫提着水桶和扫帚过来，开始哗啦哗啦地冲刷地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那铳声和拖拽尸体的摩擦声，再听不到别的响动。行刑的、死了的、打扫的，都熟练异常，肯定不是头一回干这个了。
赵四在土台子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具尸首被拖走，地面被水冲出一条条淡红色的水溜子，他才转过身，依旧一瘸一拐地，朝着府邸这边走回来。看那方向，正是去瞧他嘴里说的那些“南洋稀奇玩意儿”了......
望楼上，朱慈炯只觉得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抓住冰凉凉的栏杆，手指头关节都捏得发了白。
玄烨不知啥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他边上，这小子倒是天生冷血，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是冷冷道：“瞅见了？这就叫‘讲道理’。不听话的奴工，许是想跑，许是偷懒，许是啥也不为，就是得杀几个人立立威，让别的奴工和旁边那位阮将军瞧瞧，‘赵屠’还是那个赵屠，归仁的规矩，还得用血来写。”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您在郑洲，小弟在河中，也得和那赵将军一样，才能镇得住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