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在天竺这儿,不矛盾。”朱小八说,“这儿的人,几千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您要说他们错,他们还能给您引经据典,说这是神的安排,是前世的业报,一套一套的,您说不过他们。”
船已经靠了码头。
码头上,已经站了一群人。有穿红上衣白裤子的葡萄牙军官,有穿黑袍的天主教神父,还有好些本地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正朝这边张望。
朱小八朝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朱慈炯和玄烨说:“殿下,世子爷,有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
“你说。”朱慈炯说。
“到了这天竺地界儿,您二位身份尊贵,是贵人里的贵人。”朱小八说,“可这儿有这儿的规矩。待会儿见了那些人,除了最高级的婆罗门,还有蒙兀儿皇室的人,对其他人,您二位可得端着点儿。”
“端着?”玄烨挑了挑眉。
“对,端着。”朱小八说,“不能太客气,更不能笑模样。该冷脸就冷脸,该不说话就不说话。对那些低种的人——包括那些混血的葡萄牙人——您要是太客气了,他们非但不领情,还得看轻您。”
朱慈炯听得一愣。
“这是为何?”
“为何?”朱小八苦笑,“这天竺的规矩,贵种就是贵种,贱种就是贱种。贵种对贱种和气了,那不是仁德,那是堕落,是自甘下贱。贱种也不会感激您,只会觉得您跟他们是一路货色,心里还瞧不起您呢。”
朱慈炯心里头一股子火就往上冒。
那些天竺人都是贱骨头吗?本王礼贤下士、平易近人还不行了?
他还没开口,玄烨先问了。
“朱提督,”玄烨的声音冷冷的,“照你这么说,这天竺的贱种,几千年来就这么忍着?就没想过要揭竿而起,把那些贵种掀下去?”
朱小八摇摇头。
“没有这回事儿。”他说,“天竺人几千年就是这思路——我种贱,那是我前世没干好事,造了业。今生好好受苦,好好伺候贵种,来世说不定就能投个好胎,种也能升一级。您要跟他们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听不懂,觉得您是疯了。”
玄烨眯了眯眼。
“哎哟,”他说,“那照这么说,这天竺的贵种老爷,岂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当下去了?”
“那可不就是这样吗?”朱小八说,“婆罗门世世代代是婆罗门,刹帝利世世代代是刹帝利。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这轮回不停,他们就永远是老爷。”
朱慈炯听到这儿,忽然想起个事儿。
“朱提督,”他说,“可孤初来乍到,怎么知道谁种好谁种贱?他们脸上又没写字。”
玄烨也点头:“写了咱也不认识啊,总不会写汉字吧?”
朱小八笑了。
“用不着写字。”他说,“您看肤色就差不离了。”
“肤色?”
“对。”朱小八说,“大约就是皮越白,种越好。您看那边码头上,那几个穿袍子的,皮肤白的,一准儿是婆罗门。那几个黑些的,是刹帝利或者吠舍。再往后那些黢黑黢黑的,就是首陀罗或者贱民了。”
朱慈炯听得一愣。
“皮越白,种越好?”他问,“那多晒点太阳,还能变种了?”
“变不了。”朱小八摇头,“殿下,这天竺的贵种和贱种,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种。贵种那是祖上——那是三千年、四千年前——从波斯那一带打进来的,叫雅利安人。他们皮肤白,鼻子高,征服了当地黑漆漆的土人,当了老爷。这几千年下来,虽然也通婚,可大体上,白的还是贵,黑的还是贱。”
朱慈炯和玄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竟有这种事?
三四千年了,这种都没混?三四千年......老爷还是老爷?
“没有。”朱小八像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直接说了,“混是混了点,可大体上还是那样。贵种跟贵种通婚,贱种跟贱种通婚。偶尔有跨越的,生下来的孩子,种就低了,叫‘杂种’,比贱种还贱。”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天竺这边,贵种有多少,贱种有多少?”
朱小八想了想,说:“下官也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准。天竺的贵种——就是婆罗门和刹帝利——加起来,最多占人口一成。里头婆罗门大概占个三四个点,刹帝利占个五六个点。剩下九成,除了些吠舍,也就是商人的种,其余都是贱种和不可接触者。”
玄烨眯着眼睛,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当兵和做官才这么一点啊……”
声音很低,可朱慈炯听见了。
他看了玄烨一眼,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麻子,是在算账呢。
一成的人当老爷,九成的人当奴才。这一成的人里头,专门当兵做官的刹帝利,又只占一半。那就是说,真正掌刀把子和印把子的,只占人口的五个点。
五个点的人,管着九十个点的人。
而且一管就是几千年......而且这五个点的人还是外来的。这不就是殖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