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西海岸的热风,混着码头堆积的靛蓝染料和香料的气味,一股脑儿灌进了鼻孔。
朱慈炯扶着船舷,眯眼看着眼前这片中西杂糅的地界儿,只觉得脑仁发涨。
眼前这第乌岛,就是个大杂烩。左手边是石头垒的欧式棱堡,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海面;右手边却立着座飞檐斗拱的汉家庙宇,黄墙红柱的,顶上的琉璃瓦在大太阳底下直晃眼。中间那码头铺的是石板,来来往往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大明朝的圆领袍、曳撒,阿拉伯人的白袍子,波斯人的紧身小褂,还有三两个戴礼帽的荷兰商人。扛包的黑皮苦力赤着脚,肩上搭块破布,背着麻袋走得晃晃悠悠的,见着穿得光鲜的,老远就躲着走,低着头不敢抬眼。
码头上巡逻的兵丁,打扮更绝。清一色的蒙兀儿式包头,缠得高高的,身上却穿着对襟的汉式短打,腰里挎着弯刀,背后还别着火铳。走起路来昂着头,眼睛往天上看,看谁都不顺眼的架势。
“看见没,这就是张总督手下的‘佛教-蒙兀儿刹帝利’。”朱小八趴在朱慈炯旁边,指着那些巡逻兵低声介绍。
“什么什么刹帝利?”丘吉尔操着流利的汉话,“佛教也有刹帝利?还有,那位张总督,不是汉人么?汉人怎么成蒙兀儿了?”
朱小八嘿嘿一笑:“教授您不懂,印度这地界儿,人人都有种姓。果阿那边信天主教的葡萄牙人有种姓;蒙兀儿朝廷那些信真主的有种姓;张总督和他手下这帮人,当然也得有种姓了。”
他指了指码头上的旗杆。两根高杆并排立着,一根挂着莫卧儿的新月绿旗,另一根飘着面红底旗,中间一个白圈,里头是黑“万”字。
“瞧见那万字旗没?那就是张总督的佛旗。他手下这些人,名义上都是蒙兀儿帝国的武士,领莫卧儿朝廷的曼萨布达尔衔,按月拿俸禄。既然在印度当兵吃粮,那就得有个种姓——他们全被归进了刹帝利,还不是一般的刹帝利,是和蒙兀儿人一样的‘超级刹帝利’。”
朱慈炯听得脑袋嗡嗡响。
玄烨倒是在旁边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超级刹帝利?”少年人摸着下巴,“怎么个超级法?”
“那可厉害了。”朱小八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他们能娶拉杰普特刹帝利的女儿,那些几百年的老牌武士家族,抢着把闺女嫁过来。第二,他们的闺女不下嫁,只招赘......天竺这边,高种姓的女儿是不下嫁的!第三,奥朗则布王子的侧福晋萨仁图雅,就是张总督麾下大将的闺女,正宗‘佛教-蒙兀儿刹帝利’出身。您说,这地位低得了么?”
朱慈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也太……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不乱套了吗?蒙兀儿是信真主的,佛教是拜佛的,这两家能凑一块儿?”
“哎哟我的郑王爷,”朱小八压低了声音,“印度这地方,讲究的就是个凑合。蒙兀儿朝廷要用人,张总督要个名分,各取所需呗。张总督带来的都是正宗的蒙兀儿人......至少在天竺这边的人看来哪味儿很正。所以奥朗则布王子就给他个五千人长的曼萨布达尔衔,再睁只眼闭只眼,认了他这套‘佛教-蒙兀儿刹帝利’的说辞。反正印度教那边,婆罗门僧侣早就给这套说法背书了——说是佛陀本就是刹帝利出身,张总督复兴佛法,那是天大的功德,当个超级刹帝利绰绰有余。这身份,那可真是香啊!”
玄烨在旁边越听眼睛越亮。
“太好了,”少年人低声嘀咕,“佛教-蒙兀儿已经是上等人,是超级刹帝利……咱们清国的八旗属于红缨蒙古,我额娘还是博尔济吉特氏,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那我肯定也是超级刹帝利啊!”
他猛地抓住朱小八的胳膊:“朱掌柜,你给说说,这种姓制,具体怎么个香法?”
朱小八被他抓得龇牙咧嘴,赶紧道:“世子您轻点儿……这香不香的,得看人。对张总督来说,那是真香。有了这个名分,他就能在印度招兵买马,能跟拉杰普特那些土王结亲,能光明正大收税征粮。印度老百姓认这个——你是刹帝利,是武士老爷,那你统治咱们,天经地义。”
“那做生意呢?”玄烨追问。
“做生意更香了。”朱小八来劲了,“您是不知道,在印度做生意,没种姓寸步难行。低种姓的,高种姓的不跟你做;高种姓的,你又攀不上。我当初刚来的时候,因为汉人、蒙古人他们天竺人也分不清,就给我归了个‘蒙兀儿-吠舍’,是吠舍里的上等人,和普通的刹帝利平起平坐。买卖可就好做多了......”
朱慈炯听得直摇头。
这时码头上突然一阵骚动。一队包着高高头巾的兵丁开道,后头走出个五十来岁的红脸汉子。那汉子穿着绛紫色蒙兀儿长袍,腰里却系着条汉式的玉带,走路虎虎生风。
来者正是张献忠。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白袍和尚,光着头,披着袈裟,手里捏着念珠。码头上的苦力一见这些人,老远就扑通扑通跪倒一片,额头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朱慈炯指着那些和尚:“那些是……”
“那是第乌岛的‘佛教婆罗门’。”朱小八低声解释,“张总督搞的,寺庙里的高僧,地位相当于印度教的婆罗门。婚丧嫁娶、念经祈福、打官司断案,都归他们管。”
“……好嘛,”朱慈炯苦笑,“佛教-刹帝利,佛教-婆罗门。是不是还得有佛教吠舍、佛教首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