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二年的七月,印度洋上正是刮西南季风的时节。镇海号那八百吨的船身,在浪里头一起一伏的,瞧着就跟片树叶儿似的。
船头劈开墨绿色的海水,溅起白花花的浪沫。四条中型炮舰在前后左右护卫着,桅杆上的日月旗让海风吹得呼啦啦地响。
朱慈炯杵在船尾,手扶着让海风吹得发凉的栏杆,眼瞅着第乌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让海平面那道弧线给吞得一点儿不剩。他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可算是走了……”
玄烨就站他旁边,也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半天没吱声。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来了船上水手们吆喝号子的声音。几个水手在甲板上收拾缆绳,一个老水手在教新来的怎么打水手结,嘴里骂骂咧咧的。
“三哥,”玄烨忽然开口,“你说这印度……到底算个什么地方?”
朱慈炯转过头看他。
玄烨脸上没什么表情,眯着眼睛,好像在琢磨着什么?
“什么什么地方?”朱慈炯哼了一声,“就是个养废物的安乐窝!四千年的雅利安殖民,婆罗门教种姓,把上上下下一亿好几千万人都整废了。”
他说得直,声音也大,旁边几个水手听见了,都偷偷往这边瞅。
朱慈炯也不在意,接着说:“你看见那些刹帝利了没?穿金戴银,镶宝石的刀,镶宝石的枪,镶宝石的马鞍子。可打起仗来呢?讲究排场,讲究时辰,讲究星象,就是不讲究怎么打赢,还特别怕死......张献忠的那几千人在天竺这边简直就是天兵了!
开伯尔山口就搁在那儿,几千年了,一次一次让人打进来,就不知道在那儿修个要塞,堵死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气笑了:“合着那山口不是门户,是门帘子,谁来了掀开就进。进来了就当老爷,当完老爷学他们的规矩,学完了又等下一拨人掀帘子。四千多年,就这么一轮一轮的转。”
玄烨点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对,对。那些婆罗门、刹帝利,看着人五人六的,其实都是废物点心。那奥朗则布倒是个厉害人物,可手底下的人都烂成这样了,他能有什么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说得诚恳,像是真这么想的。
可心里头,那个入主天竺念头,早就从小苗苗长成大树了。
废物点心?
那可是镶着宝石的废物点心!
玄烨眼前又闪过阿格拉皇宫里那些晃眼的金银器,市集上堆成山的香料,还有那些武士脖子上、手腕上、腰带上挂的宝石。一颗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
他想起父王多尔衮的信——信里说,西北苦寒,部众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撒马尔罕的商路让波斯人卡着脖子,北方的草原上还有个察哈尔阿勒坦.彻辰汗朱玄煜逼着清国上贡——那可是崇祯爷的私生子啊!八旗子弟跟着他从辽东打到中亚,打了那么多年,死那么多人,可如今好日子在哪儿呢?
再看看印度。
河是宽的,田是肥的,城是富的。那些人打仗还带着舞女、奴仆,还有一堆商人贩卖各种吃喝玩乐的好东西。
玄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敲得不紧不慢,心里那算盘打得噼啪响。
十年。
给我十年时间,等我二十二岁,八旗兵在河中也该恢复元气了。到时候就从撒马尔罕南下,先取喀布尔,再过开伯尔山口,一路杀到德里。那些镶宝石的刀枪、那些堆成山的香料、那些肥得流油的地......就都是我的,是我的了!
到那时候,我就在印度当皇上,八旗子弟也不用苦哈哈地放羊了,一人封一块地,都当刹帝利老爷去。
他想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朱慈炯没注意他这点小动作,还在那儿叹气:“所以说,这种姓制真不是什么好制度。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生下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一辈子改不了。婆罗门的儿子永远是婆罗门,贱民的儿子永远是贱民。这还了得?人要是没了奔头,谁还给你拼命?”
他说得激动,转过脸看着玄烨:“要我说,还是咱老祖宗那句话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能者上,庸者下,这才有活水,这才有生气。”
玄烨点头点得更勤了:“三哥说得对。这种姓制,僵化了,死水一潭。咱们可不能学这个。”
他心里补了一句:咱们不学这个,咱们直接来印度当婆罗门和刹帝利。
朱慈炯见他频频点头,以为这弟弟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心里还挺欣慰。他拍拍玄烨肩膀:“你也看明白了,这趟印度没白来。至少知道什么路不能走,什么坑得绕着。”
玄烨“嗯”了一声,脸上表情认真。
朱慈炯又说:“印度这套不行,咱们还可以去欧洲取经。欧洲那帮人,搞殖民搞了上百年,是老手了。最早把这事儿张罗起来的,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