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扭头朝甲板那头喊:“丘教授!丘教授!”
丘吉尔正靠在船舷边,拿着个小本本记什么,听见喊,抬起头,扶着帽子走过来。
“殿下,”他说,“您叫我?”
“问你个事儿,”朱慈炯说,“我说西班牙、葡萄牙是最早搞殖民的,对吧?”
丘吉尔愣了愣。
他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有话说不出口,咳了一声,才说:“殿下说得……大体是对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确实是最近这一二百年来,在海外殖民最积极的。”
他说得委婉,可朱慈炯听出来了:“大体对?那就是有不妥的地方?”
丘吉尔犹豫了一下。
他看看朱慈炯,又看看玄烨,再看看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海风吹着他的一头标志性的诺曼贵族才有的金发,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说殖民这回事……欧洲各国,其实大多也是殖民地。”
朱慈炯和玄烨都愣了。
丘吉尔解释道:“英格兰那里,早先是罗马人的殖民地。后来罗马人走了,盎格鲁-撒克逊人来了,又成了他们的殖民地。再后来,诺曼人来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脸上露出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我家的先祖,罗杰·德·丘吉尔,就是个诺曼骑士。十一世纪那会儿,他跟着诺曼底公爵威廉,渡过英吉利海峡,打进不列颠。那也算殖民——诺曼人殖民英格兰。算算时间,到现在都六百多年了。我家虽然没落成了个乡绅,但是这六百多年来也是一直当老爷当地主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只是英格兰。法兰西,最早是高卢人的地盘,后来成了罗马的殖民地,后来又让法兰克人殖民。德意志那边,是日耳曼各部在罗马边境上殖民。意大利……意大利自己就是罗马本部,可后来也让伦巴第人、诺曼人、阿拉伯人殖民过。”
海风吹过来,吹得他袍子下摆飘起来。他站得笔直,像根桅杆。
“所以殿下,”丘吉尔最后说,“欧洲人搞殖民,不是这一二百年才开始的。是打从老祖宗那会儿就在搞了。你殖民我,我殖民你,打打杀杀上千年,早打成习惯了。西班牙、葡萄牙不过是把这习惯,从欧洲带到了海外。”
他说完了,甲板上静了一会儿。
只有风声,浪声,还有帆缆摩擦桅杆的吱呀声。
朱慈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出来,好像把什么事都想简单了。
玄烨在旁边听着,心里那念头转得更快了。
你殖民我,我殖民你。
打打杀杀上千年,打成习惯,打出了经验。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不是八旗兵打进印度的画面,是更远、更大的画面。从东到西,从古到今,一拨人打进来,占块地,当老爷。过些年,又一拨人打进来,把前一拨人赶走或者变成自己人,接着当老爷。
开伯尔山口是门帘子,英吉利海峡是门帘子,直布罗陀海峡也是门帘子。天下处处是门帘子,掀开了就能进。
那……大明的门帘子在哪儿?山海关?还是......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万万不敢啊!
“丘教授,”朱慈炯终于找回了声音,“那照你说,咱们这趟去欧洲,该去哪儿看看?哪儿最能学到……殖民的真理?”
他把“真理”俩字说得很重,像是要从中压出点什么来。
丘吉尔回过神来:“殿下若问这个……那第一站,自然是利物浦-香港。”
“利物浦-香港?”
“对,”丘吉尔说,“那是大明驻欧洲的总大使馆所在,也是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租借地。阎应元阎大使在那儿主事,郑芝豹郑总办也在。到了那儿,殿下想了解欧洲各国情形,想看看殖民的买卖怎么运作,都很方便。”
朱慈炯眼睛亮了。
“好!”他一拍栏杆,“那咱们第一站,就去利物浦-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