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在锣鼓声的间隙里,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码头上的人,这时候才像是醒过神来。那些欧罗巴的,有脱帽鞠躬的,有抚胸欠身的,有单膝跪地的——各国礼节不同,可意思都是一个意思。那些大明的商人、伙计、水手,则是齐刷刷作揖,躬下身去,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朱慈炯站定了,没急着往前走。他先是抬眼,把这码头,这人,这阵仗,都看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开口:
“诸位免礼。”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脆劲儿,却又稳稳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头几排人听清楚。
然后他才抬步,朝着阎应元三人走去。玄烨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谁也没看。
......
等一行人进了总督府,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码头上所有的嘈杂都关在了外头,码头上的人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活泛了起来。
那些欧罗巴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睛却还不住地往总督府的大门瞟。
“那位就是大明的亲王?”说话的是法兰西的代表,一个四十来岁的神父,穿一身朴素的黑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手里还攥着本翻旧了的圣经。他是马扎然红衣主教派来的人,在利物浦待了快两年了。
“看着是真年轻。”英格兰的代表接了话。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绅士,穿一身深蓝色的呢子礼服,领口浆得笔挺,手里拄着根镶银头的手杖。他是克伦威尔派来的人,名义上是“英格兰王国驻利物浦商务代办”,可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位护国公阁下。“听说还不到二十岁。”
“才十六,”荷兰的代表插了句嘴。这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总眯着,像是没睡醒似的。他是特罗普家族的朋友,阿姆斯特丹商会派在利物浦的掌柜。“我听说,是崇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封的是郑王。”
“郑王……”神罗的代表沉吟了一声。这是个参加过三十年战争的老兵,五十多岁,看着有点凶恶。他退役后被皇帝派到利物浦,说是“帝国驻利物浦联络官”,其实就是个闲差。“郑是什么意思?是他的名字,还是他封地的名字?”
“是封号,”葡萄牙的代表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是个伯爵,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可腰杆挺得笔直,一身礼服穿得一丝不苟。“大明的亲王,封号都是单字,比如郑王、唐王、桂王……就像我们葡萄牙的公爵、侯爵一样。”
“哦。”神罗的老兵点了点头,可脸上那疤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扭曲了一下,显得有些古怪。“那他这么年轻,跑到欧罗巴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这话一问出来,周围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那荷兰商人“嘿嘿”笑了两声,小眼睛里闪着光:“说不定,是来娶个欧罗巴的公主呢?”
“娶公主?”英格兰代表皱起了眉头,手里的手杖轻轻点了点地。“克伦威尔阁下可没有女儿......”
“没说一定是英格兰的公主嘛,”荷兰商人摆摆手,脸上那笑更深了些。“法兰西的公主,西班牙的公主,奥地利的公主……欧罗巴这么大,还愁找不到一位合适的?”
“胡闹。”那葡萄牙的老伯爵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大明的亲王,怎么可能娶一个异教徒的公主?他们那些东方人,最讲究血统、门第……”
“那可说不准,”一直没开口的西班牙代表忽然说话了。这也是个伯爵,年纪和葡萄牙那位差不多,可身材要魁梧些,说话中气十足。“我听说美利坚的那位伊万娜女王已经当了大明的太子妃!”
葡萄牙老伯爵脸色一沉,扭过头去,不接话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利物浦这地方,两国的代表从来都是互相瞧不上。
“对了,”法兰西的神父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亲王身边还跟着个孩子,那是谁?看着年纪更小,穿得倒也是亲王的礼服……是亲王的弟弟?”
“不是弟弟,”荷兰商人消息最灵通,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是清王国的世子,叫什么……玄烨。清王国,你们知道吧?中亚那边新崛起的一个汗国,跟大明是……嗯,算是藩属关系。”
“清王国?”神罗的老兵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我倒是知道一些,”波兰-立陶宛联邦的代表开了口。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脸很白,金发碧眼,穿一身绣着繁复花纹的斯拉夫式长袍,腰上还佩着把弯刀。“我们联邦在东边,跟俄罗斯沙皇国接壤,消息还算灵通。这个清王国,原本是鞑靼人的部落,这些年崛起了,后来又被大明打服,现在还跟大明的另一个藩属国——察哈尔蒙古国联手,在跟沙皇俄国争夺西伯利亚和钦察草原……”
“什么?”英格兰代表的手杖又点了点地,“一个东方汗国,在跟沙皇俄国抢地盘?”
“不止,”波兰的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忌惮的味道,“我听说,清国和察哈尔国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叶尼塞河,莫斯科派去的哥萨克骑兵,在他们手上吃了不少亏。沙皇阿列克谢为此大发雷霆,今年春天还从西线抽调了两个军团的火枪兵往东边去……”
周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法兰西的神父才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大明的藩属国,都已经能威胁到莫斯科了……那大明自己,该有多强大?”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码头的风还在吹,吹得那些横幅哗啦啦地响,吹得那些还没散尽的人群,衣袍猎猎作响。
荷兰商人眯着眼,看着总督府那紧闭的大门,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小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英格兰代表拄着手杖,站得笔直,可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算计什么。
神罗的老兵脸上的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东边的方向——虽然隔着海,隔着千山万水,可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帝国正在和法兰西、和瑞典、和奥斯曼人缠斗不休。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什么清王国……
波兰的年轻人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他想起了联邦东边那些广袤的土地,想起了哥萨克,想起了莫斯科人……也想起了那个正在崛起的、名叫清的汗国。
法兰西的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祷告。
西班牙的伯爵和葡萄牙的伯爵,依旧互相别着脸,谁也不看谁,可两人的脸色,却都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