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日,定陶南城。
曹昂巡视城墙东南角,角楼之上,他眯眼观察城外施工的吕布军队。
这段时间里吕布分兵焚烧荒野,同时搜集各种潜匿的人口,统统聚集过来开挖壕沟,垒土做坝,为水攻做准备。
曹昂并不焦虑,因为焦虑也没用。
定陶能否守住,关键不在于曹军的意志,又或者是吕布军团的攻坚能力,而在于外部各方的角力。
他眺望遥远处,独自在角楼高处,此刻神情疲倦,有些承受不住压力。
好在围城的是吕布军团,他再疲倦,也要强撑下去。
也因是吕布围城,所以城内吏士格外的团结,间接减轻了曹昂的组织压力。
如果是太傅赵彦督兵围城,那还要提防城内吏士哗变。
忽然他听到角楼内有人攀爬木梯,他敛容扭头去看,见夏侯尚手脚并用攀爬。
夏侯尚也抬头看曹昂,此刻夏侯尚的神情满是悲哀、凄凉,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曹昂心中一紧,转身主动伸手拉扯夏侯尚一把。
夏侯尚登上角楼,故作轻松探头去看了一眼远处,这才回头看曹昂:“子修……”
说着哑然,几次想要开口,嘴唇颤抖说不出声,还是扭头去看别处,从腰囊里抽出一卷帛书递出,含泪:“子修你自己看吧。”
曹昂伸手接住,抖开后双手捧着,神情平静阅读这封夏侯渊加急送来的帛书。
孙贲兄弟反戈,袁魏水师尽数覆没。
仿佛事不关己,曹昂神态平静,反而长舒一口气:“伯仁,持我印信去北城,今夜出城去濮阳津。一切都听姨父的,该结束了。”
曹昂是曹操侧室刘夫人之子,过嗣给了曹操正妻丁夫人,算是嫡长子。
夏侯渊在曹操安排下娶了丁夫人之妹,自然是曹昂的小姨父。
夏侯尚是夏侯渊的堂侄儿,自然与曹昂亲近。
此刻夏侯尚怔怔看着曹昂:“子修……”
“已经没有继续对抗赵氏的希望了,孙贲出卖联军,我不能因一家私仇拖累兖豫故旧。”
曹昂说着挤出笑容,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独当一面这么长时间,对过去一切也有了新的认知。
甚至有时候会认为赵基没有杀错人,自己老爹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好臣,或好儿子。
这种认知的变化,对曹昂而言是很痛苦、煎熬的,甚至比无法复仇更为痛苦。
隐隐间仿佛快要解脱了,曹昂神情释然,双手抬起搭在夏侯尚肩膀上用力晃了晃,督促说:“太傅大军来之前,定陶不会落在吕布手中。死我一人,若能保全三万家,又有何惜?只希望姨父能谈一个好条件,为城中各家免去官奴厄运,这也是我唯一的条件。”
夏侯尚止不住垂泪,泪眼朦胧看着曹昂,几次张口就是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走,可能再回定陶,只能为曹昂收尸。
他木然接住曹昂递来的印绶锦袋,抽了抽发酸鼻子,失声说:“子修,我去求太傅,太傅能收养杨氏之后,或许还有转机。”
“这不该是伯仁操心的事情,伯仁务必将我的心意转告姨父。生死乃系天命,非太傅之过,也不是伯仁能更改的。天下太平后,只望伯仁能照顾我那几位不成器的弟弟。”
曹昂说着拍了拍夏侯尚臂膀,督促他快去准备。
如果能活着,曹昂也不想死。
可他不死,赵氏对曹氏的压制、提防就始终存在。
只有他死了,所有人都能从旧债中解放出来,不必去承担什么历史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