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晋阳。
庞大的运输舰队垂挂白布旗幡,少数战舰上站立的甲兵也是内衬白袍,铠甲外罩粗麻对襟衣,头扎白巾,所持的矛戟刃部用素布袋套着。
最大的那艘运输舰停泊在西岸南码头,繁华的临河大街处处悬挂缟素、白幡。
虽然相国遗命中再三要求丧葬从简,严禁官吏弃官奔丧,也不得休业、罢市。
可今日相国的棺椁途径晋阳,晋阳吏民久沐相国恩泽,又怎么能正常营业、生活?
汾水两岸,持布幡、纸幡而来的吏民云集,不分老弱青壮,无不悲声哀呼。
赵基今日穿戴着最鲜艳最华丽的鎏金山纹明光铠,铠甲下是绯紫绣袍,铠甲外是对襟粗麻长衣,宝剑就悬在腰后,整体用粗麻布裹着,仿佛木棍。
棺椁停在舱内,其结构层层密封,起运途中又更换了三次石灰,故而没有什么异味传出。
前去辋川迎丧的赵垣最先下船,怀抱一杆长幡到赵基面前:“阿季,仲祖父来了。”
看着平静的赵基,赵垣甚至不敢多观察一眼。
赵基伸手抓住长幡,不自觉迈动步伐来到码头处,伸手摸着船舷湿冷木板,又回头看赵垣:“祖父遗命归葬代国,不树不封,不得人殉,敛以时服。我也不好冒增陪葬器皿,如今就准备了各方运来的各类陶器、瓷器、河东玻璃,以及密封的各类谷物,以及两套藏书。陵墓已选定,目前三万军民昼夜施工,待抵达时,应能完工。”
赵基抬手搭在老二肩膀上,可以感受到老二身子一颤,不自觉躬身更低,继续说:“我已命人在代国烧制陶器兵马俑、将军俑,明年五月我向北巡视边郡时,再布置兵俑。期间陵园诸事,就交给二哥了。”
“是。”
赵垣努力大声应答,伸出双手重新接住长幡,随后就返回船舱,将长幡交给即将继代王尊位的赵铁锤。
这位小代王也是一身臃肿的粗麻缞衣,身后站着叔祖父蔡睦,舅爷袁涣,以及王粲、阮瑀等蔡学领袖、中坚人物,这些人与相国并无血亲,因此只是素衣外罩白衣,孝巾裹头而已,并无缞衣。
赵铁锤抱着长幡对赵基行跪拜礼,赵基面无表情,侧头看身边跟随的高阳龙:“起航吧。”
他不想再折腾老爷子的棺椁,身边高阳龙一愣,随即看向声律都尉抬手一挥,当即全员肃穆、立在东岸的千人军乐队擂鼓、吹号,夹杂着急促、激昂唢呐声响。
《太师破阵乐》自西岸南码头吹响,分布于两岸的其他鼓乐队伍也很快奏响。
“相国啊!”
忽然赵基近处一名逗留晋阳的官吏哀嚎一声,冲向缓慢起航的运输大舰,就那么果决地跳到已经冰凉的汹涌汾水中。
他这一带头,许多相国的门生故吏纷纷追随,更是带动很多晋阳生活的老人,要么忽然跟随顺利跳入汾水,要么努力挣扎想要挣脱亲友的拉扯。
赵基见此,眼睛上翻去看深秋那独特,略带苍意的天穹。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这些人是在拿命在他面前表演,还是真的感情悲痛难以自控。
鼓乐队还在吹响渐近、循环的《破阵乐》,岸边驻守的缟素吏士或望着陆续北上的运输舰,或看着近处汾水里挣扎的人影。
许多中高级军吏侧目来看白伞盖下的赵基,只是赵太师正眺望、仰望东北方向、代国上空的天穹。
所以他们只能投目于高阳龙,高阳龙也观察赵基侧脸,没有赵太师的表态,高阳龙根本不敢下达什么指示或暗示。
就这样,船队向北,投水之人渐渐顺流而下,也渐渐从太师的观察范围内消失。
当船队彻底消失在两岸吏民视线内后,赵基也乘上战车,对高阳龙说:“待民众散去,再收执勤吏士。”
高阳龙努力压低声音:“公上,适才投水者足有数百人,应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