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四刻,观星楼内机械摆钟依旧有节奏的咔嚓作响。
崔琰有意识回头去看,见时针悬正笔直朝上,摆钟内的铜磬被敲响,余音回荡。
这时候已结束观察的赵基正烹煮茶汤,面前桌左端是休息时处理的部分公文。
主簿卫觊已在不远处的摇椅上以懒散姿势躺着、入睡,脸上还盖着防风薄被。
赵基听到铜磬报时,就去看崔琰:“季珪先生,可有决断?”
崔琰敛容,整理一下服饰,踱步到赵基桌案前落座在圆凳上,沉眉低头眉宇皱起,疑惑不解:“今以太师之国力,自可堂堂正正扫荡天下,两汉旧疴也能洗涤一空。恕外臣驽钝,实不知太师用意。”
“你是旧日顽疾,我大军到时,可能与子弟坦然受死?”
赵基斟茶,推给对方一碗:“我只是想买个保险,至于报酬,先生想必也是能心领神会的。”
崔琰一时之间听不懂保险,但也理解了赵太师的大致用意。
作为衣冠名门之后,崔琰自然清楚蝇营狗苟、内外不一之事。
还是皱眉:“太师为何钟意崔某?”
“许攸失德,纵然变法成功,我不认为他还能为我效力。马延、焦触实乃庸将,绝非文丑、颜良敌手。先生颇有清誉,名高海内。许攸若去,能执政魏国者,先生便是良选。”
赵基说罢端茶饮一口,许攸只是目前正在积极表演依附西军的姿态,这只是许攸目前表现出来的态度罢了。
真等到魏国变法完成,许攸就两条路可走。
要么变法成功后得到吏民拥护,成为魏国新兴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到时候许攸要么迎合新兴集团的诉求,态度开始变得强硬,并与西军交恶。
再要么,许攸死性不改,对外软弱的态度很不受新兴利益集团的待见,或被隐诛,或被政变杀死。
许攸之后,能接替许攸的,崔琰就是一时良选。
哪怕许攸迎合内部的诉求,成功续命,还能待在相国的位置上执政……可以崔琰的名望,怎么也能成为魏国重臣之一,甚至是仅次于许攸的存在。
出卖河北利益,换取自家利益。
对于这种事情,赵基不认为有什么难为情的。
自己接触、做下的事情,与普通吏民看到的表象,完全是两回事。
现在手里抓着很多南渡的崔氏族人,赵基不怕崔琰拒绝或阳奉阴违。
即便阳奉阴违,又能如何?
崔琰只觉得刀锋正仔细切刮自己的面皮,火辣辣的疼,还是缓慢伸双手托举茶杯:“太师眼中,外臣便是这等卖主求荣、顾小家而往大义的人?”
“不,我不想奉承先生什么,先生也是当世智者,从这观星楼应该能看出我军的强大。河北战况纠缠不下,两军吏士争杀不休,到头来死人最多的是河北,还会埋下许多血仇。本就是将亡之国,为百万吏民男女考虑,这样的国还是让它灭亡吧。有先生相助,哪怕少死五万人,那也是功德无量。”
赵基饮茶,细细品味:“天色将亮,我这就送先生返回馆舍,以免行迹走漏。至于未来如何做,我会静候先生的抉择。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先行确认。”
“太师请问。”
“楚魏联军,何时起兵来战?”
“这……不瞒太师,此事尚无定论。”
崔琰拱手回答,又说:“何时开战,国内亦有争论。魏壮缪王丧葬之际,相国、太师不做攻伐,于礼而言,亦不该兴兵。”
“于礼而言……兵者,诡道也。”
赵基感慨一声,起身做笑:“我明白了,就此想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