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昀听到刘备问自己,对娶“糜夫人”有什么“顾虑”时,脑子已经有点儿宕机了。
他心中真正的“顾虑”肯定打死也不能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主公,正是因为糜氏乃东海大族,这……这联姻之事,还应该主公您亲自为之才是啊!”
此言一出,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极其怪异。
尤其是刘备,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给人说媒,反倒劝媒人自己娶的。
他完全搞不懂张昀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即没好气地说道:
“允昭!我为你介绍子仲之妹,完全是出于你我之间的情谊,是看你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这再平常不过的男婚女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联姻’了?”
他加重了语气,板起脸道:“再者说了,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便不同意,扯到我身上做什么?简直胡闹!”
张昀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口不择言,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补:
“主公……这个……糜氏毕竟是东海望族,在徐州根基深厚,糜氏商队更是掌控着徐州近半财源……主公若能与糜氏结为秦晋之好,也……也有利于拉拢徐州本地豪族,安抚人心……”
他这话说的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细不可闻。
刘备闻言,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允昭此言差矣。子仲雍容大度,温文尔雅,备甚喜之,敬重之!”
“然我与他乃志同道合之友,此为君子之交,坦坦荡荡。”
“且如今徐州上下同欲,人心安定,吾等更应躬行正道,以仁政安民。如此一来,自然是得道者多助,又何须用此等刻意为之的手段维系人心?”
“允昭此论非正道也,勿复再言!”
张昀被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说得有些词穷了。
其实他心里也认同刘备的说法。毕竟联姻这种事儿,在古代牵扯到血缘宗法,属于十分重量级的政治手段,等闲不得轻用。
历史上刘备两次联姻,一次是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娶了糜夫人,换来了糜家倾尽全力的资助;另一次是入川之后,为了安抚益州本土的旧势力,娶了刘璋的寡嫂吴夫人。全都是目的性极强,收益也巨大的政治投资。
可如今的刘备连战连捷,威望日隆,在徐州这二亩三分地上,压根儿就没人敢捋他虎须,再加上废止苛捐杂税,屯田安置流民等举措,可谓是有人有钱有刀枪,还得到了朝廷的正式册封,根本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
更何况糜氏虽富,但论起家世门第,却算不上什么顶级士族,刘备如今真要联姻,也该找下邳陈氏才对。
这个时候刘备若真娶了糜夫人,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政治联姻,不如说是贪图美色。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让张昀接受这门亲事,他心里又实在过不去那道坎儿。
关羽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允昭,你就别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了!”
“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娶妻生子,延续血脉,此乃人伦大道。何况你家如今就剩你一根独苗,更需要开枝散叶,传承香火。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这句话倒是意外启发了张昀。他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摆出一副沉痛而坚决的表情:
“主公!关将军!您二位教训的是!是昀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沉声道:“只是……只是昀如今……如今还在孝期之中,岂能议亲娶妻?此事万万不可!”
“孝期?!”
刘备和关羽闻言,脸上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张昀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两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俩早就知道张昀那个“边让族侄”的身份是假的。区别不过是刘备已经跟张昀把话挑明了,而关羽虽然没明说,但其实也早就跟刘备、简雍对过账了,只是在张昀这儿,一直处于心照不宣的状态,没戳破这层窗户纸。
更何况还是那句话,就看张昀这一天到晚生龙活虎,该吃吃该喝喝的模样,哪像是在守孝的样子?
说句不好听的,保不齐他那些家人,都已经去世不知道多少年了,居然现在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孝期”不能娶亲?
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刘备看着张昀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轻叹一声,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允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子仲或子方有什么成见?还是……对那位糜家小娘子本人有什么想法?”
“否则你如今孑然一身,这桩亲事也算门当户对,你为何会如此抗拒?这……总得有个缘由吧?”
关羽也在一边帮腔道:“是啊,允昭!糜子仲此人某虽相交不深,但也知其轻财重义,有君子之风。至于糜子方,做事也算兢兢业业,少有疏漏。”
“你如此抗拒与糜氏结亲,莫非……是嫌弃糜氏乃商贾出身,觉得家世配不上你?”
“昀万万没有此意!”
张昀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道:“这一年多来,从造纸到锻钢,我与糜氏多有合作,不论是对子仲先生还是子方,都没有丝毫成见。”
“更何况,商贾周流天下,通有无、调余缺,无商贾则蜀锦不达长安,吴盐不入楚地,百工之器难行四方。昀对商贾本身,也绝无半分轻视之意。”
他顿了顿,苦笑着继续道:“况且……昀出身寒门,这一点早已言明,有何家世门第可言?又岂会因此对糜氏心生芥蒂?”
刘备闻言,深深地看了张昀一眼。
其实他方才看张昀如此激烈地拒绝这门亲事,心中也倾向于是因为家世的问题。
毕竟张昀虽然总说自己出身寒门,可他一身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兵法韬略无所不通的才学,以及洞察古今、囊括天下的视野和胸襟,哪像是寒门能培养出来的?
若他果真出身寒门,那这一身所学,要么就是得自天授,要么就是有一位如鬼谷子那般的隐士高人言传身教……刘备觉得这两个理由也都挺扯淡的。
不过因为张昀一直咬定自己是寒门,他也就一直当真的听,不去过多深究。
此时见张昀否认了家世的原因,刘备虽心中疑窦未消,但也决定暂时按下不表。他缓和了语气说道:“允昭,既然你对糜家并无成见,亦不鄙薄商贾,那此事也不必急着拒绝。糜氏女品貌端庄,性情温婉,诚为良配。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又或是觉得太过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