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甘夫人的话,刘备皱起了眉头,回想起白日里张昀对娶亲的抗拒,再结合豆娘完璧之身的事实……只觉得自家夫人的揣测,虽然有些荒唐,却又似乎……并非是空穴来风?
他沉吟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复杂地说道:“允昭……唉,允昭也是个苦命人啊……”
刘备看向甘夫人,郑重地叮嘱道:“夫人,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再对旁人提起。先看看明日正旦宴上,允昭是何表现吧……”
“假如真是……真如夫人所猜测的那样,他有什么难言之隐,那这门亲事确实不好强求。若就此作罢,对糜家小娘来说,也不算是件坏事。想来子仲应该……也能理解。”
……
正旦当日,天刚蒙蒙亮,张昀便被豆娘轻声唤醒了。
“郎君,该起了。今日是正旦,要去州府赴宴,可不能迟了。”
张昀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坐起身,侍女早已捧着簇新的锦袍候在一旁。
这件青色的锦袍用料考究,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流云,正是糜氏前些日子送来的年礼。
自从他婉拒了盐利分成之后,糜氏送来的吃穿用度,便又悄悄上了一个档次。
洗漱完毕,张昀在豆娘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他用了些清淡的粥点,又亲自给府里的仆役侍女挨个发了压胜钱,便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感恩声中,出门往州府而去。
越靠近州府所在的区域,街上便越发喧嚣热闹。各色人等在街巷中往来穿梭,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之色,不断有车马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主路上,马蹄声、车轮声、嬉闹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等走到州府大门前,更是门庭若市,车马云集,几乎已经将宽阔的广场堵了个水泄不通。
张昀不禁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是走路来的,这要是骑马坐车,估计还被堵在半路上呢……
他溜着边,灵活地在人群和车马的缝隙中穿行,顺利进入了州府大门。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有的拱手作揖,口称“长史”,有的更是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张昀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一一拱手还礼,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和回廊。
正旦宴设在州府最大的宴厅之中。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只见厅门口照例架着一尊硕大的铜鼎,鼎下柴火烧得正旺,鼎中沸水翻滚,整只肥嫩的羊羔在其中载浮载沉,“咕嘟咕嘟”的声音引得路过之人侧目。
张昀步入宴厅,只见厅内案几罗列,井然有序。过半的席位都已坐了人,张昀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回想起一路上的车水马龙,琢磨着他们多半是被堵在了路上。
没办法,这年月的交通工具主要是“马自达”,还有“牛自达”和“驴自达”,真遇到开会的时候,“塞车”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儿。
侍从见张昀进来,连忙上前引路,将他带到了主位左手边的第四席,排在糜竺、张紘、陈登之后。他旁边坐着陈矫,再过去是秦松,后面则是一应州府僚属。对面的一溜席位则是武将序列,简雍、田豫、赵云、鲁肃等人赫然在列。
在这两排席位之后,还各自插空摆了一排坐席,其中多是从各地赶来的世家子弟,或地位稍低的属官。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宾客们陆续到齐,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钟鸣,刘备身着玄色礼服,头戴进贤冠,在关羽、张飞的簇拥下步入正厅。
全场顿时肃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这次下邳的正旦宴,与去年在广陵的那次截然不同。去年参加的都是集团内部自己人,再加上刘备也有意营造出了轻松的氛围,因此整场宴会都显得随意而亲密。
今年这次的参会人员,除了州府一应文武,还汇集了从徐州各地赶来的世家代表,故而整体氛围都显得正式且隆重。
宴会的流程并无太多新意,刘备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新年贺词,回顾了过去的艰辛与胜利,展望了未来的愿景与规划,最后则是勉励众人,在新的一年里勠力同心,砥砺奋进,以实干笃行诠释信念,用团结协作铸就担当,共同谱写徐州发展的新篇章。
简单来说,就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向刘备进酒祝贺。
随后,便是舞乐开场,身着彩衣的舞姬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长袖翻飞,身姿曼妙。紧接着,百戏艺人轮番登场,吞刀吐火、顶竿跳丸、缘竿走索、角抵摔跤……一个个节目引得场内众人喝彩连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原本庄重拘谨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众人脸上都带上了几分酒意,开始相互交杯换盏,走动攀谈。相熟的人更是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整个宴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这种场合里,最显眼的永远是张飞。他嗓门洪亮如钟,端着酒杯四处找人拼酒,喝到兴头上,还会跟着乐声拍案而歌,引得身边人大笑叫好,见众人捧场,他更是来劲儿,直接下场角抵,一连掀翻数人,活脱脱一个社交恐怖分子。
刘备身边则永远围满了敬酒和攀谈的人。他笑容满面,一一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尽显主君风范。
张昀这边也频频有人上前敬酒,他对此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举杯相迎。不过三刻钟,便已下肚了两壶清酒,只觉得脸上发烫,头脑中也有些微醺。
“不行……再这么喝下去,正事还没办,人先醉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在喧嚣的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便直接端着酒杯,起身离席。
孙策、周瑜和关平的席位,被安排在了宴厅中间靠后的位置。这显然是按孙策三百石记室参军的秩阶排的,周瑜与他同席,关平则是坐在旁边的一席。
此时孙策已经出去交际了,座位上只剩下周瑜和关平两人。周瑜指尖轻叩着案几,侧耳听身旁的关平说着些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不时低声回应一句,姿态从容优雅。
张昀径直走到近前,先对着关平点头笑道:“坦之,在此安坐?”
“允昭先生?!”
关平连忙就要起身行礼,张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站起来,接着自己也顺势在他席间落座,洒脱地说道:“你我年齿相仿,不必拘这些虚礼。”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的周瑜,朗声道:“久闻周郎姿容绝世,雅量高致,更兼文韬武略,世所罕见。昀心向往之,惜乎一直无缘得见。”
“今日能在下邳相逢,实乃昀之幸甚,谨以此杯,聊表敬慕之情!”
周瑜闻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正身面向张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微微颔首,回敬道:
“长史过誉了,瑜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长史运筹帷幄,智略超群,助玄德公定鼎徐州,扫平奸佞,革除弊政,惠及万民。瑜虽远在寿春,亦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能亲见尊颜,亦是瑜之幸事,当共饮此杯!”
说罢,他向张昀举杯示意了一下,便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