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方才看到张昀走过来,本以为他是找关平叙话的。毕竟关平乃是关羽之子,张昀既然早年便投效了刘备,与之相熟也很正常,他乐得在一旁静观。
可他着实没想到,这位秩阶千石,手握实权的长史,目标竟然是自己。
非但如此,这位刚刚率军击败了飞将吕布,名动淮泗的青年才俊,身上没有丝毫骄矜之气,甚至完全摒弃了地位的差距,和自己以平辈之礼相交,言语间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推崇与热忱。
即便周瑜出身庐江周氏,家世显赫,走到哪儿都不乏笑脸相迎,此刻也不由得对张昀生出几分好感。
毕竟张昀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在徐州做出了一番实打实的功业,称得上是文韬武略样样不凡。他周公瑾虽然自视甚高,深信自己的才学绝不弱于天下间任何一人,但毕竟尚未得到施展才华的舞台。
此前在袁术麾下,他先是挂了个虚职校尉,全程无所事事;后来虽任东城长,却也不过是个四百石的偏僻小县之令。这点儿微末的履历,在张昀那等已经手握实绩、名重一方的人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周瑜自然是不会像那些眼高手低的狂生般故作清高、瞎吹胡侃,因此他的回应谦逊而得体,既不显得失礼,也保持了自己的风骨。
这边的周郎心思百转,那边的张长史心里则早就乐开了花。
我去,大都督跟我说的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他承认自己这种心态确实有点儿没出息,但这可是“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公瑾啊!
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亲口说出“亲见尊颜,亦是幸事”,实在让张昀心中的激动之情有些难以抑制。
说到底,他虽然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做出了在旁人眼中堪称“高山仰止”的业绩,可心态上却还没转变过来,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骨子里还是那个穿越前的普通小老百姓。
因此他不但在待人接物时主打一个谦逊有礼、平等相待,从来都没什么架子;同时遇到那些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人物时,也很容易出现类似追星的心态。
此时张昀虽极力克制,不想显得过于失态,可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还是从眉梢眼角止不住地溢了出来,嘴角更是怎么也压不住,一下子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哈哈哈!闻周郎一言,真是令人如沐春风啊!”
一边说着,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瑜看着对面的“张长史”牙花子都快笑出来了,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诧异。
至于吗?
他知道自己在江淮一带确实有些薄名,可毕竟太过年轻,顶多算是初露头角,勉强够得上名士的门槛罢了。
而张昀乃是彭城人氏,与庐江相隔千里,平日里压根儿都不混一个圈子,就算有所耳闻,但话还没说两句,就这么一副喜不自胜的表现……是不是有点儿夸张了?
若不是刻意伪装,那便是另有所图。
此人乃是徐州的实权人物,深受刘备信重,实在没有刻意讨好自己的必要……但如果说是另有所图,他又能图自己什么呢?
钱财?
地位?
人脉?
似乎都不太可能。
周瑜感受着张昀“过于热切”的目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
莫非……此人……有龙阳之好?!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知道,在如今的“贵圈”之中,喜好男风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儿,就算没见过,多少也都听说过。
更何况,周瑜对自己的容貌气质心里有数,这些年来,因为过于出众而引来的异样目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啧……
周瑜心中那点儿好感瞬间变成了警惕。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决定在后续的交流中,务必要保持距离,言辞谨慎,绝不能给对方任何误解或是得寸进尺的机会。
而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张昀,对大都督心中的猜疑自然是毫不知情。若他此时能听到周瑜的心声,恐怕当场就要跳起来大喊冤枉。
只可惜周瑜城府极深,虽然心中已是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和煦如初,没有露出丝毫异样,让张昀无从察觉,更别提辩解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昀已十分自然地将称呼改为了“公瑾”,试图拉近距离。可周瑜却依旧恭敬守礼,一口一个“长史”,不肯逾越分毫,通过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张昀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哎?
我怎么感觉聊了半天,关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聊越生分了?
嘶……这应该不是错觉……
莫非我方才什么地方说错话了?
还是说周瑜本身就是这种恭谨持重的性子?
可他转念一想,不管是在史书还是演义里,大都督怎么也不可能是那种古板拘谨的人物啊?
莫非……是我和大都督的“武将相性”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