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可能和大都督“相性不佳”,张昀心里多少有点儿郁闷。
不过他还是努力压下了小小的失落。
准备了这么久的大招,怎么着也得放出来吧?
不然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张昀脸上重新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带着钦佩之意:“昀久闻公瑾不仅精通经史典章、兵法韬略,于音律一道也是造诣非凡。据说便是酒过三爵、微醺半醉之时,也能听出乐师扫弦的分毫之差。故而才有‘曲有误,周郎顾’之说。”
“此等风采,实令人心向往之……”
此言一出,周瑜不禁微微一愣。
曲有误,周郎顾?
他精通音律确实不假,平日里宴饮时,也常能听出乐师的疏漏,随口提点几句……
可外界何时流传了这样的说法?
居然还传成了如此朗朗上口的美名?
莫非是家中长辈为了给自己造势,特意放出的风声?
但若真是如此,他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张昀临时编出来的?
周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是丝毫不漏,只是微微一笑,谦逊地说道:“长史过誉了。瑜不过是自幼喜好音律,闲暇时略作消遣罢了,当不起‘精通’二字。”
他既然搞不清状况,便一番谦辞避开了对张昀说法的直接回应。
张昀见他接话,立刻往前微微倾身,眼中满是期待:“那公瑾……可会亲自谱曲?”
周瑜心中的疑惑更甚,完全摸不清张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更加谨慎地答道:“不过是略知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张昀闻言,神情变得无比诚恳,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怅然:“公瑾,实不相瞒。吾家中曾有一位族叔,平生酷爱音律,写过不少新奇独特的曲子。我少年之时,常听他抚琴弹唱,耳濡目染之下,也记下了不少。”
“后来那位族叔不幸病逝,留下了些手书的谱稿。再后来……我家中族人在战火中尽数遇难,那些藏书典籍,连同族叔的谱稿,也都被乱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说到这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如今我既然侥幸安定了下来,便想着尽我所能,把还能记起来的书籍文稿都默写出来,也算不让前人的心血付诸东流。”
“只是那些经史典章还好,昀尚能记诵一二。可这些曲谱就难了……我对乐理一窍不通,当年也没看过谱子,如今只能凭着幼年的模糊记忆哼唱几句,根本不知道怎么将其准确地录成乐谱。”
“此前我曾找过下邳城里的几位乐师,想请他们帮忙整理。可他们听了之后,都说这些曲子旋律古怪,节奏繁复,音阶运用更是大违常理,简直是‘乱五音、坏六律’的离经叛道之作。”
“别说是复原曲谱了,即使在听过数遍后,想重新将之弹奏一番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此事便搁置了下来,成了昀心中的一大憾事。”
说到这儿,张昀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我知公瑾不但乐感绝佳,于音律一道天赋卓绝,更兼聪慧睿智,绝非那些墨守成规的凡俗乐师可比。因此才会冒昧相求,不知公瑾可否相助一二?”
“若能得公瑾援手,让这些曲子重现于世,昀……感激不尽!”
说着,他对周瑜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违乐理?
离经叛道?
乱五音,坏六律?
数位乐师无从下手,甚至不知该如何演奏?
听张昀将“来龙去脉”说完,周瑜原本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的眼神骤然一亮,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
这位张长史异乎寻常的热切,并非是自己想象中那种龌龊心思,而是有求于人。
还好还好,我方才没有表现出分毫异样,不然可就丢人丢大了!
一丝小小的惭愧过后,他心中便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以张昀如今的地位和影响力,他能找到的乐师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能让这些人束手无策,甚至直言“无法演奏”的曲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要么是粗制滥造的不堪入耳之作,那些乐师碍于张昀的身份不好明言,故而如此说;要么……就是一种和现有的乐理体系完全不兼容的全新旋律。
这乐曲不像经史典籍,即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农,也能听出曲调是否悦耳,张昀显然不可能拿着一堆不堪入耳的垃圾来找自己求助……
周瑜本就是那种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又天生喜欢挑战、不甘墨守成规的人。越是别人做不到的事儿,越能激起他的好胜心。此刻听到居然有这么一种“离经叛道”的曲子,简直就像酒鬼闻到了陈年佳酿,猎人看到了珍奇异兽,整个人瞬间就燃起来了。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原本敷衍的微笑变得真诚,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哦?令叔所创之曲竟如此新奇?”
“瑜虽不才,然于音律一道确也有些心得。不知长史何时得空?瑜愿洗耳恭听,尝试揣摩一二!即便最终无法完全复原,可若能一窥这等打破陈规之旋律,亦是瑜之幸事!”
张昀看着眼前态度和方才判若两人、仿佛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的大都督,心中不由得暗笑。
果然啊……
与人相交,最要紧的便是投其所好,方可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他脸上立刻推起了欣然的笑容,先拱手恭维了一句:“得公瑾相助,此事必成!”
随即便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等会儿正旦宴结束,公瑾……可有闲暇?”
周瑜此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满脑子都在盘算到底是怎样的旋律,才称得上是“离经叛道”四字,恨不得当场便让张昀哼唱一番,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地应道:“有!自然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