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无论是粮尽兵疲的李傕,还是同样捉襟见肘的郭汜,都没有再拒绝。他们也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只会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看在“马上就要过年”的份上,两方终于就坡下驴,同意停战议和。
双方约定交换人质以示诚意,原本说好各送一子到对方营中为质,可李傕却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一番扯皮之后,最终改成了各自交出一个女儿互换。
随着人质送入对方营中,长安城中持续了半年的战火,终于得以平息。
只是这份和平却无比脆弱……李傕与郭汜经此一战,早已势同水火,如今虽表面握手言和,暗地里却依旧互相提防,刀兵不离身侧。
不过对李傕来说,亟待解决的麻烦还是粮食的问题。他麾下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但如今长安内外,早已筹不到一粒粮食了。再这么耗下去,一旦军中粮尽,不等郭汜来攻,军队自己就要先哗变了。
其实李傕也不是没想过离开长安,带兵去别处就食。可他既不甘心丢掉长安这个政治象征,更不甘心让天子彻底落入郭汜的掌控。
一时间,他如同困兽一般,在走与留之间纠结反复,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刘协的使者却再次找上了门。
“大司马!”
使者伏首在地,语气卑微而恳切:“如今长安宫室大半焚毁,陛下所居的偏殿冬不避寒,夏不挡雨。此非天子居所,亦非朝廷的体统。陛下恳请大司马开恩,放他东归旧都。只要能回到雒阳,陛下定然不忘将军的恩德……”
李傕闻言沉默不语,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天子一旦返回关东,也就彻底脱离了西凉军的控制范围,反正自己是再也别想控制他了。可眼下的局势,郭汜、杨奉、杨定三人抱成一团,处处与自己作对,就算强留天子在长安,自己也渐渐掌控不住局面了。
他觉得与其最后闹得鱼死网破,不如顺水推舟,卖天子一个人情……
可真要决定放手,他又实在不甘心。
这可是天子啊!
就这样,李傕既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就这么一直拖着。刘协无奈,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遣使恳求,或晓之以理,或动之以情。前前后后,一共派了九批使者,李傕却始终犹豫不决,含糊其辞,不肯给出一个准信。
到了正旦这一天,按礼制,天子当在皇宫正殿举行大宴,接受百官朝觐。可如今的长安皇宫,连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完整宫殿都找不到了。
然而刘协不但执意要办这场正旦宴,还偏要在被焚毁大半的未央宫废墟上办。
他命人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破旧的毡毯,摆上斑驳的案几,这就算是“正旦宴席”了。
朔风从烧塌的穹顶窟窿里呼啸而下,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为这座倾颓的帝都哭丧。
侍从们在每张案几边都放了一个小小的炭盆,却根本驱不散刺骨的寒意。参加宴席的每个人,从文武公卿到侍立的宫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那些历经劫难侥幸存活的朝臣,身上的旧官袍洗得发白,边角也磨得有些毛糙。他们望着眼前凄凉到极致的景象,再回想起昔日未央宫的巍峨壮丽,大汉的强盛繁华,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戚涌上心头。
宴席间没有丝毫新年的喜庆之意,只有寒风的呜咽,以及不时传来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
李傕、郭汜、杨奉、杨定几个凉州军阀,也都带着亲兵来了。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佩着刀剑,而亲兵们则在不远处警戒,一副全神戒备的模样。
几人坐在最靠前的席位上,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感受着席间压抑的气氛,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刘协从殿外缓缓步入。
他穿着冕服,身形单薄却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那张象征着皇权的胡床上坐下。
朝臣行礼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那些早已背熟的场面话,无非是祈求新的一年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之类的。
可每吐出一个字,他都觉得愈发悲凉。
国泰民安?
如今的长安,人相食,白骨露于野。
五谷丰登?
方圆百里,连一棵完整的庄稼都找不到。
下面的公卿们按照礼制机械地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麻木与绝望。
而李傕、郭汜等人僵硬地坐在席间,虽然也跟着念叨,却感觉自己与整场仪式都有些格格不入。再看向高踞“龙椅”,面色苍白的少年天子,心中隐隐意识到,今天这场正旦宴,绝不仅仅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走完了令人窒息的开宴流程,刘协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居于左侧首位,脸色有些阴沉的李傕身上。
“大司马!”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传到了在座众人的耳中:“你也看到了,这皇宫之中,断壁残垣,处处焦土,朕……已难寻一处像样的栖身之所。”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四面透风的大殿废墟,声音越发悲怆:“更何况,宗庙陵寝,皆在雒阳。自国都西迁以来,香火久废,春祭秋祀,无主可依。朕……每于夜梦之中,见先帝列祖,立于荒殿之上,衣衫褴褛,无人奉食,默然垂泪……”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变得哽咽:“朕……朕恐社稷之祀,断于朕手。若得暂还旧都,扫除尘埃,修葺宫阙,奉先帝之陵寝,告天下以正统,则大司马今日之功,必载于青史,为汉室中兴之柱石啊!”
说着,他缓缓起身,对着李傕深深一揖:“还望大司马……怜朕孤弱,许此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