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周瑜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顺着他的话说道：“长史此等饮法，倒是颇为别致，瑜也是第一次听闻，有机会定要尝试一番。”
“哎呀！这哪还需要等什么机会？”
张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打算展示一番自己超前的品味，兴致勃勃地招呼随行的侍从回府取茶。
周瑜见状连忙摆手：“长史不必如此麻烦，改日再尝也不迟……”
“不麻烦不麻烦！”
张昀笑呵呵地说道：“好东西就是要与知己分享。这般清饮之法，旁人未必能懂，然公瑾雅量高致，定然能品出其中真味……”
从张昀进门到现在，孙策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没怎么说话。这倒不是因为他性格内向，实在是身份有些尴尬。
他身为败军之将，顶着个参军的虚衔，在徐州毫无根基，而张昀却是刘备的心腹谋臣，权柄甚重；再加上他对张昀的性情不甚了解，作为“体制内”的新人，也不得不谨言慎行，收敛锋芒，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上司的上司给得罪了。
更何况他也知道，张昀此行的目的，是想请周瑜帮忙复原家中失传的曲谱，自己作为陪客，更是不宜多言。
不过孙策观察张昀进门后的言行举止，发现这位年轻的长史态度随和，毫无架子，言谈间对自己也颇为尊重，并无轻视之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周瑜见张昀如此热情，自然不会拂他的面子，便笑着捧场道：“听长史如此推崇这清茶之味，瑜倒真是愈发期待了。”
张昀呵呵一笑，显得心情极好，又端起面前的茶汤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而且还有点儿剌嗓子。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孙策，笑着问道：“哎，伯符，此前我听子敬提起，你是家中长兄，下边尚有三个弟弟？不知……都多大了？”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孙策闻言一愣，不明白这位长史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家事来了。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坐直身子，恭敬答道：“回禀长史，策家中确有三位弟弟。二弟孙权年方十五，三弟孙翊一十有二，四弟孙匡时年九岁。”
张昀看着他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眉头微挑，摆了摆手说道：“哎呀，伯符何必如此拘谨！”
“昀早年便听闻江淮孙郎广有俊才，杰出通达，任侠好气，心中倾慕已久，今日得见，足慰平生。此处又不是公堂，你我二人年齿相若，何须一口一个‘长史’？不妨直呼表字，也显得亲近些。”
孙策没想到张昀竟会对自己如此推崇，连忙推辞道：“不敢当长史如此盛赞，策不过一介败军之将，得关府君不弃纳入麾下，已是万幸，岂敢如此造次？”
张昀闻言收起笑容，神色郑重地说道：“伯符休要总将‘败军之将’挂在嘴边！胜败乃兵家常事，古往今来，百战不殆的将军又有几人？”
“在我心中，孙伯符乃破虏将军虎子，勇冠江淮，乃当世豪杰。莫非因一战之失，便要一蹶不振，从此沦为唯唯诺诺的庸人？”
“这岂是英雄本色？”
孙策闻言浑身一震，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竟语塞当场。
周瑜也没想到张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心中对他的好感大增，见孙策一时无言，连忙笑着打圆场道：“伯符兄，允昭既然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再拘泥于俗礼呢？”
孙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再看向张昀时，眼中的拘谨与疏离已然消散大半，郑重地拱手道：“允昭既有此言，策……恭敬不如从命！”
“好！这才对嘛！”
张昀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同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瑜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心中不由得暗自寻思。
这江东双璧果然是有点儿说法啊……
莫非攻略周瑜的捷径，其实是攻略孙策？
嗯，很合理……
他顿了顿，又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伯符，你那二弟孙权，家学渊源，想来学业定然十分优秀，不知……可有出仕之念啊？”
“出……出仕？”
孙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出什么仕？
我刚才不是说仲谋才十五岁吗？
他完全摸不清张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些迟疑地说道：“这……舍弟仲谋，如今不过志学之年，每日只在家中读书习字，学业尚在精进之中，加之尚未及冠……”
他斟酌着用词，只觉得怎么说都别扭：“出仕……这个……只怕还为时尚早吧……”
孙策自认为也不是什么木讷之人，但此刻面对张昀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选手，也是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
张昀呵呵一笑，再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辛辣的茶汤，慢悠悠地说道：“伯符此言差矣，昀也是年方十七便投效于主公帐下。”
“如今正值乱世，正是该不拘一格用人之时，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不知伯符以为然否？”
“好！好一句‘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
一旁的周瑜闻言，顿时击节赞叹，端起面前的茶碗，朗声说道：“今日闻得此语，当浮一大白！来，允昭，我敬你一碗！”
张昀端起茶碗与他轻轻一碰，调侃道：“公瑾竟也有以茶代酒之好？”
周瑜刚才只是顺手为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更是抚掌大笑：“哈哈哈，以茶代酒？妙，妙，妙啊！”
“允昭当真是妙语连珠，今日得见只觉相逢恨晚啊……”
趁着张昀与周瑜相谈甚欢，孙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看这架势，张昀方才绝非随口一提，是真打算让仲谋……出仕？
仲谋十五岁能干嘛？
而且这是为什么呢？
莫非是不放心我这个降将，想拐个兄弟过来当人质？
不像啊……
还是说在试探我？
可这手段也太直接了吧？
难道是想等仲谋出了什么纰漏，再来拿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