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在庐江战败后转投徐州,对整个孙氏来说,未见得是一件坏事。
这也正是他此前能劝服孙策,踏下心来在徐州建功立业的根本原因。
想来伯符兄也早已看清,袁术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想到这些,周瑜看向张昀的眼神,除了欣赏之外,又多了几分探究。
这位张长史,言行举止看似放荡不羁,实则一举一动皆暗藏深意。行事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却往往能直击要害。
单说从进门到现在,他先是以清水煮茶之法起手,接着突然提出招揽仲谋,在不知不觉间便控住了局面。
而且他还是位收拢人心的高手,身居高位却言辞亲和,三言两句便拉近了彼此的关系,最后抛出一个书佐之位,竟能让心高气傲的伯符都生出感激之情……
不简单,此人当真是不简单啊!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周瑜便适时地将话题拉回到了“正事”上:“说起来,昨日允昭言及令叔遗留的曲谱,瑜一夜都是辗转反侧……不知那些曲子,令叔生前多是用何种乐器演绎?”
张昀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其实谱曲这事儿,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早已超额完成。
不但顺利打入了“江东双璧”内部,与周瑜、孙策建立了联系,还提前预定了大魏吴王当小弟……
至于音乐这块儿嘛……他自己对乐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就知道个“哆来咪发唆拉西”,那个什么“十二平均律”研究了半天还是似懂非懂,早就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了。
不过,这毕竟是此行的由头,自己挖的坑,跪着也得给填上。
再说都废劲儿研究了,还搭上了和现代自己联系的机会,总不能都白瞎了吧?
他定了定神,故意做出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缓缓说道:“族叔他……平日里演奏多是用筝,有时也会弹箜篌。他说喜欢这两种乐器的音色清亮……”
这番说辞,自然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为的就是给后面引出“十二平均律”埋下伏笔。
为啥是筝与箜篌,而非士人最推崇的古琴呢?
只因古琴虽为雅乐之首,却是无品乐器,演奏者全凭指尖按弦定音,可随时微调音高,即便转调也能通过技法规避刺耳的“狼音”。故而演奏时更倾向使用听起来更和谐、泛音更纯净的“纯律”或“五度相生律”,根本体现不出十二平均律的优势。
而十二平均律的核心作用,就是将一个八度音程均匀切分为十二个完全相等的半音,把音程变成了台阶一般规整的“等距”关系,为所有乐器提供了统一的音高标准。
现代所有固定音高的乐器,都是严格按照十二平均律来设计、制造和调音的。如果没有这个统一标准,不同的乐器,尤其是固定音高的乐器就很难和谐地合奏。
古筝有雁柱固定弦音,箜篌更是依弦长定音,二者都是典型的固定音高乐器,一旦涉及转调,必然会出现音律不谐的问题,天然就需要这样一套统一的调音标准。
周瑜听张昀说出“筝”和“箜篌”,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琴乃是当今士人修身养性、寄托情怀的首选乐器,他自己主攻的也是琴艺,造诣极深,筝虽然也会弹,却终究是逊色一筹。至于箜篌,多为宫廷乐师或女子所习,他更是涉猎甚少。
不过周瑜对自己的技艺极有自信,无论是何种乐器的曲子,只要能抓住旋律,便能在琴上重现其神韵,无非是在技法上多费些心思罢了,于是便笑着说道:“音律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是琴是筝,其理相通。瑜虽不擅箜篌,但凭琴音,想必也能揣摩出几分真意。”
说罢,他便吩咐侍从开始准备。
不多时,一张造型古朴的桐木古琴,便被侍从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旁侧的案几上,案前还摆了一个精巧的铜制博山炉,炉中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清雅宁神的香气。
最后,侍从又在席位右手边放下一张矮案,摆上了笔墨和一卷纸。
张昀一看纸张的封口,便认出是最顶级的广陵纸,按糜氏商队的售卖价格一卷就要近两千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如此看来,那笔和墨也肯定都是高级货。
他看着这焚香抚琴、备纸录谱的排场,心中不由得感慨。
大都督可真是够讲究的,仪式感拉满啊!
周瑜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一切准备妥当,便起身净手,又用素白锦帕仔细地擦干,然后缓步走到琴案后落座。
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试了几个音,微微颔首,随即闭目调息了片刻。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澄澈如秋水,郑重说道:“允昭,你且先哼唱一段,不必拘泥于章法,瑜定当尽力揣摩。”
张昀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哼唱《临江仙》。他没学过专业的发声技巧,只是凭着记忆,将那熟悉的旋律哼了出来。
周瑜全程凝神细听,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可听着听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明显是有些困惑。
待张昀哼唱完毕,周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这……这就结束了?如此……简短?”
相较于如今动辄数十段的宫廷雅乐或长篇琴曲,后世的电视剧主题曲确实有点儿太短了。
张昀也很无奈,只得尴尬地解释道:“额……年代有些久远,这首曲子,昀……就只记得这么多了。”
周瑜倒也没有过于纠结长度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总算是明白,为何那些乐工都说令叔的曲子离经叛道了。方才这短短一曲之中,分明就加入了两个五音之外的变音。”
张昀故作惊讶地说道:“啊?五音之外的变音?还有这种事?这……昀实在不知,莫非是我记错了?”
“不,你没记错!”
周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此曲虽标新立异,大违常理,然旋律流转却如高山流水,分外流畅,毫无滞涩之感!”
“还请允昭再哼唱一遍,吾需仔细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