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驳回了张飞的主动请缨之后,刘备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众文武,心底暗叹一声,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决断。
唉,若子龙不曾返乡为兄守孝,此行由他前去才最是稳妥。毕竟子龙行事沉稳有度,勇而不骄,既能镇得住场面,也肯定不会无端生事。只可惜他离下邳已两月有余,归期未定。
有些人就是这样,在身边时只觉寻常,真离了才知道没他是真不行啊……
在刘备看来,觐见天子这种事儿并非儿戏,不是随便派谁去都行的,何况还要统帅黑云军这支(很贵的)精锐,如今身在下邳的一众武将似乎都差了点儿意思。
要不调云长回来?
又或是让国让走一趟?
刘备想起的这两个人选,很快便被他自己一一否定了。
如今淮南的战局正到了紧要之处,秋收后云长已派兵收复了播旌和东城二县,并遣麾下吕岱坐镇东城……此城已深入了九江腹地,直接威胁着全椒和阜陵的后方,而历阳的军需粮秣都囤积在此二城之中。
北路的子敬已率军沿淮水攻下钟离,兵锋直指位于涡口附近的义成,从而迫使袁术分兵抵御,呼应着猛攻阳泉的子义;南线的张英也在督兵攻打历阳……整个淮南的战局称得上犬牙交错,随时都可能迎来决胜之机,若一切进展顺利,此役甚至有望将袁术彻底逐出淮南。
在这种时候,云长必须坐镇广陵,统揽全局,调配兵力,根本就走不开!
至于国让……彭城国经历战火,百废待兴,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把全副的心力都扑在了民政上,屯田、开矿、户籍、徭役,事事都要他费心安排。
虽说秋收已过,新粮陆续入库,可各县冬修徭役、陂塘清淤、渠道修缮,还有铁矿增产、石炭开采、矿户安置……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这位国相的督导协调。
让其离位数月远赴河东,实在是不合适。
那把叔至从琅琊调回来?
还是不妥。
且不说近来袁谭已向剧县增兵,击退了王脩围城的兵马,琅琊北面本就压力不小;更重要的是,叔至如今乃是琅琊都尉,我若贸然将他调走,宣高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臧宣高自归附以来,表现虽然一向恭顺,但他如今坐镇琅琊直面冀州,袁氏那边肯定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宜节外生枝,免得打破平衡,增加他心中的疑虑和动摇。
徐文向嘛……
啧,还是算了吧……
心念电转之间,刘备已将所有可能的人选连同背后的利害权衡了一遍,最终目光重新落回张昀身上,开口道:
“允昭,此行前往安邑,便由你掌军吧……吾既不能亲往,你身为平东将军府长史,代我觐见天子、呈献贡粮,也属名正言顺。”
张昀如今正值新婚燕尔,心中其实对这趟千里跋涉的差事兴趣寥寥。然而他也清楚,自己身为长史,代表刘备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以及跟朝廷中枢打交道,本就是分内之责,没什么可推脱的。
何况黑云军从最初的构想、选定兵甲形制,到日常训练的诸多环节,他都有所参与,对这支兵马的熟悉程度,仅次于张飞。再加上他的身份摆在这儿,由他暂领确实能很快上手,军中也不可能有人敢扎刺儿。
这倒不是杞人忧天,毕竟黑云军中新兵虽多,可骨干皆是百战老卒,再加上好吃好喝优待着,以及冠绝全军的装备,多少是有点儿骄横的,没个分量足够的人在上边压着,还真不是谁来都能指挥得动。
因此闻听刘备点名,他并未多作犹豫,当即起身拱手:“昀此行必尽心竭力,不负主公重托。”
诸事议定,众人各自散去筹备,张昀也回到了自己的长史官廨。
他步入内堂坐定,沉吟了片刻,随即便吩咐侍从去营中召张辽前来。
还未等张辽到来,上月刚升任主簿的王景便捧着一卷文书快步走了进来:“长史,这是子瑜呈报的石炭矿上月矿户清册与开采进度,您请过目。”
张昀接过来展开,目光飞快扫过,待落到了末尾的几个数字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满:“怎么回事?都过去两个多月了,子瑜那边在册矿户竟还不到六百户?此前定下入冬前募足一千二百户,只剩一个多月,如何能完得成?”
王景脸上露出苦笑,解释道:“长史,此事委实怪不得子瑜,实在是如今徐州各郡县处处都缺人呐……”
“依照今年新定下的各县长吏考绩,头一条便是看新增垦田与在册户口,尤其以屯田区田亩增长为重;同时又严查各县额外摊派徭役,为此已罢免了两位县令和六位县长。”
“有鉴于此,那些有根基、手段硬的县令,便专门向县内大族加派,逼迫他们用自家的隐户佃客额外垦荒,并将新田算入屯田充数;没这本事的,便只能铆足了劲儿招揽流民。但凡有流民入境,优先便往各屯田点分派。”
“听说东海郡各县长吏对此怨声载道,说是地处腹心,流民根本走不到他们的地界。为此陈太守还专门找秦从事商议户籍调配,最后议定从广陵、彭城、琅琊各迁八百户流民去东海,交由陈太守分配安置。”
张昀听到这儿愣了一下,不禁问道:“哦?那下邳郡为何没出人?”
王景有些无奈地说道:“您忘了?不是您说下邳郡所有的流民安置,要优先供给新建的水利锻坊与冶炼工坊吗?”
“如今下邳还有好几处作坊没招足匠户与杂役,哪里还有余丁送去东海?”
“而且您之前又有严令,招募矿户不得强征摊派,只能从流民中招募自愿者……可如今秋收刚过,各县冬修水利正忙,开凿陂塘、疏浚沟渠、整饬漕运航道,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民夫?”
“在这种情形下,留县的石炭矿场能新增近六百户,已是子瑜多方筹措的结果了。虽说此前拟定的矿户待遇不算差,可对寻常百姓而言,只要有田可种,又有谁愿意进山挖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