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听罢，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流民遍地的汉末，遇到了流动人口不足的困境。
说起来倒像是因为徐州的第一产业发展得太好，反而挤占了第二产业的人口供给……这算不算一种“幸福的烦恼”？
可再是“幸福”的“烦恼”，问题却是实打实的棘手。
开矿进度迟缓，加上连新建的初级锻造工坊都凑不齐人手，还谈什么大力发展工业？
别的不说，如今由于煤炭的供应不足，以灌钢法为核心的新式冶炼工坊，产能已经触及到了瓶颈，难以再扩大规模，甚至有一些作坊因为高炉的温度不达标，只能继续使用炒钢法。
而优质钢铁的产量上不去，又限制了军械甲胄的生产，比如改良型“筒袖铠”的护心镜，以及横刀就必须使用精钢打造。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为了发展工矿业，反而去压制农业生产。毕竟现在是公元二世纪，不是二十世纪，舍农本而逐末利，无异于自毁根基。
没有充足的粮食供给，一切的雄心壮志都是空谈。况且现在徐州的粮食产量，也确实没到那种多得吃不完的地步，因此屯田非但不能停，还要深耕广拓。
毕竟如果不屯田，大家吃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总不能等徐州土地的承载人口达到峰值，再转向发展工业吧？
那也太不现实了。
徐州五郡，大致覆盖了后世鲁东南、苏北及皖东北部分地区。除了北部的琅琊国、东海郡境内有沂蒙山余脉，彭城国、下邳国境内有些许丘陵地带，其余的绝大部分地形都是广袤平原，而且还是土层深厚、肥沃疏松的冲积平原，最宜耕植。
除此之外徐州境内河网密布、湖泊众多，灌溉本就有天然的优势。
且自陶谦治徐时起，便启用陈登为典农校尉在各地主持开陂修渠；待到刘备入主徐州后，更是将水利建设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清河道、筑塘堰、开支渠……各郡县的灌溉条件都得到了极大改善。
再加上徐州四季分明，光照充足，雨热同期，降水丰沛，本就是适合旱粮与水稻间作的区域，目前下邳国南部与广陵郡就是两年三熟。
即便是随着汉末小冰川期的发展，这两地的无霜期都在缩短，春季回暖推迟，秋季初霜提前，早晚要退回一年一熟，但在现有的生产力条件下，徐州的理论人口承载上限，怎么也得有千万级别。
而徐州目前的人口才两百万。
更别说自己早已提前拿出了曲辕犁，还让步骘带人改良堆肥之法提升地力，并通过糜氏商队从南阳郡引进了三脚耧车，在各郡县大力推广……
说起这种耧车，乃是以畜力牵引，将开沟、播种、覆土三道工序一气呵成。整具耧车除耧铧为铁铸，余者皆为木质，使用时一人牵牛扶辕掌控方向，一人扶耧摇动、控制下种，熟练操作后一日可种一顷地，比手工点播效率高出数倍。
唯一的难处是摇耧技术要求高，需得同时顾着行距、下种快慢与牲口的走向，普通农户不经过长时间练习，还真玩儿不转。
这样一种利农的“高科技”，其实早在西汉的时候便由赵过发明出来了。
此物创制之初确实在关中三辅之地……也就是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推广了一段时间，后来也就没人再上心了，任由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东扩散，足足传播了两百多年也没普及到徐州地界，就更别提江东四郡和交趾了……只能说这个时代的技术传播速度就是这样的。
因此凡事皆有两面性，张昀力主推动的农业技术革新，实打实地提升了耕作效率，也让土地能吸纳更多的劳动力，这肯定是好事儿。
但是在人口总量不足的情况下，也确实拖住了本可能流向工矿业的人手。
正如王景所言，这年月的百姓但凡有田可种，收成能糊口，就已经算是安稳的日子了，压根儿就没几个人愿意进山挖矿。而进工坊当工匠虽说比挖矿强点儿，但也属于“末业”，归根到底还是不如守着田地踏实。
如今的锻冶工坊因为原材料受限，其实并未全面铺开，加之水利锻坊也不必全靠蛮力，可招募一些体弱、伤残之人充任杂工……即便是这样都没能满编，也确实让张昀有些无语。
在他看来，当工匠怎么说也比种地要强些，结果现实却是处处都缺人。
这种情况如果换作曹老板，以其绝对实用主义的风格，为了快速提升实力，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四处掳掠人口，强行迁徙充实自己的根基，拉到地方就直接分配，哪管你老百姓到底是愿意种田还是挖矿……
但刘备则完全不同，他干不出这种事儿，且麾下若有人这么做，非但无功，反倒有过……起码在目前是这样的。
唉，只能说是……有利有弊吧。
毕竟若无意外，在这片土地上，本就难以自发催生出工业革命。
这倒不单纯是技术问题，而是农耕文明安土重迁，老百姓宁肯守着几亩薄田熬日子，也不肯轻离故土进入厂矿……而且也确实吃不了那份血汗工厂的苦。
后世的小不列颠及北爱尔兰一点儿也不联合王国，是靠着“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从而制造出大批的失地农民进入工厂，他们可以把五岁的孩子送入工厂，让两三岁的幼儿去钻烟囱，最后甚至搞出了“维多利亚严选白羽人”。
但如果是任何一个华夏历史上的封建王朝敢这么干，一般才刚踏出第一步，也就是大规模的兼并土地，就已经是烽烟遍地了；如果还敢往前再走一步，比如“广神”那种肆无忌惮的情况，则会有无数人论证这个王朝“天命已衰”，然后开始四处寻访“真龙”。
王朝周期律，可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所谓“官逼民反”，其实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就比如后世的北美懦夫，被逼着天天卖血为生，结果端着半自动都只敢去学校，真有本事应该去华尔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