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轻叹一声，收回了那些过于发散的念头，将文书递还给侍立一旁的王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我也知子瑜那边确有难处。徐州经过连年战乱，前番又遭曹贼屠戮，户口凋敝乃是实情。虽得主公这两年励精图治、招抚流亡，可终究还是远没有恢复到昔年的水准。”
“不过石炭开采关乎国计民生，断不能因此停滞，总得想个法子，把人手的缺口给补上……”
他沉思了片刻，对王景吩咐道：“景行，你以平东将军府长史的名义，行文彭城的田国相，请调两队郡国兵常驻矿场，归诸葛校尉节制，专司维护当地秩序、弹压事端。”
“然后再去法曹将原定发往利国铁矿充作役工的刑徒，抽调一批转送留县的石炭矿。至于具体所需的人数，事先跟子瑜那边沟通好，别送去太多了安排不开。”
“记得告知子瑜，我后续会与主公商议，让法曹传令徐州各县，今后凡需杖刑五十以上者，要酌情调整量刑，将可折抵徒刑的，都尽数判为徒刑，然后再分批发往矿场去服劳役。务必让他将这些人好生看管，别搞出什么乱子。”
“哦，对了，还有一桩事要与子瑜说清楚……”
张昀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让他也看好那些负责监管的军吏，这些送去的人乃是服刑的役作，并非可以随意消耗的奴隶。除了因其服刑之身，不发月粮俸饷外，每日口粮、居所、冬衣皆须按标配给足，不得肆意虐待克扣。”
“还有矿道支护、通风排水之制也不能省，该铺的木架、该通的风井，不得偷工减料。我每季都会遣人核验矿上死伤的数目与缘由……矿固然要挖，但人命也不能轻贱。”
“若有敢草菅人命、虐待致死者，我必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王景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喏！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便捧着文书，快步退了出去。
张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以刑徒充作矿役，难免伴随着管理和道德上的双重风险，但眼下劳力缺口太大，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先这么走着吧……往后可在矿上设一专吏常驻，受理刑徒的冤诉，然后直报都官从事，再由当地督邮复核查验，也算补上一层监察的补丁。
不过即便是有这种制度，也就是聊胜于无而已。寻常的小冤小屈，根本没几个人敢冒险申诉。毕竟申诉不成维持原判已属万幸，若被安上个“不思悔改、诬告上官”的罪名，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后，侍从引着张辽走了进来。他一身轻便的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军营中过来。
“末将参见长史。”张辽躬身行礼。
张昀从案牍文书中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笔，笑着招呼道：“文远来了，快坐快坐。”
“谢长史。”
张辽再次拱手行礼，随即在客席落座。侍从奉上了一杯清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说实在的，他对张昀这儿推崇的“清茶”是一点儿也喝不惯。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酪浆、米酒又或是士人间流行的那种，加了姜枣橘皮同煮的茶汤，起码还有点儿味道。
这种破玩意儿又苦又涩，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不过这种话他肯定是不会当面说出来的。
张昀自然是不清楚张辽内心的吐槽，见他坐定之后，并未着急说起自己叫他来的那件事，而是先开口问道：“文远，如今距你主持操练‘骑乘步兵’，差不多也有三个月了，具体进展如何？可曾练出些成效？”
张辽闻言稍作停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随即抱拳沉声回道：“回长史，这三个月来，末将与伯符带领拣选出的五百士卒，日夜演练这骑乘行军、下马结阵之法……额，只是就目前来看，尚未完全达到长史先前预想之效。”
张昀听了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几分探究之意：“哦？可是在操练中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说此法本身，有我未曾虑及的弊端？文远但说无妨。”
张辽理了理思路，详细禀报道：“长史明鉴。寻常步卒持械着甲行军，一日通常不过三十里上下；若是在境内安稳之地行军，为节省体力，大多时候不着甲，一日可走四十里；若奔袭时增加行军时长，一日行进也可达到五十里。”
“只是这般赶路，对士卒体力耗损极重，难以持久，且很容易导致士卒掉队，这军中建制一散，战力便折损大半。往往到了目的地，连安营扎寨都只能草草应付，真遇到敌袭多半要吃亏。若不能确保行军路径安全，如此急行军，实属得不偿失。”
“长史所倡‘骑乘步兵’以驴代步，确实能极大纾解士卒长途行军之疲敝，这是此法最显见的好处。”
“然而目前辽所遇困境，也正是出在驴身上。其一便是驴这种牲畜，多是碎步缓行，平稳有余，但走得太慢。士卒着甲步行三十里的时辰，若换作是骑驴，也不过就能多走出五里到十里，远不能与骑兵一日八十里甚至一百里的脚程相比。”
“其后末将按长史所言‘一人三驴’之法操练，以一驴乘骑、一驴驮运甲胄辎重、一驴轮换。此法确实最大程度保存了人力与畜力，不但士卒到了地方便可直接披甲作战，驴也不至于过劳。”
“可实操下来发现，行军途中一名士卒要照管三头牲畜，常常会顾此失彼；而且队伍携带的牲口多了，队列便会拉得极长，转向、避让都显得笨拙，遇到复杂路段更是状况频出。整体行进的速度，较之一人一驴提升得并不算多。”
“当然，这也与士卒操练日短、与所辖之驴默契不足有关。”
“再后来，末将与伯符又试了‘两人五驴’的编组，令两名士卒各乘一驴，余下三头驮运甲仗粮草。从眼下来说，此法较一人三驴更合用些。两人互相搭手，照管牲口、整理行装都方便了许多，稳步行军的话，一日能走四十五里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