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抵达后披甲列阵……如今经过反复操练,特别是两人一组互相协助,已是颇为迅捷。全队五百人,一刻钟内便可完成着甲、持械、列阵,继而投入战事。”
张昀听罢沉吟片刻,再次问道:“文远,依你之见,若士卒经年操练,与下辖的驴磨出默契,再辅以更妥当的编组调度,这行军速度还能再往上提一提吗?譬如……达到日行六七十里?”
张辽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实在:“长史,这驴子的耐力虽佳,但因其脚力所限,一个时辰行十一二里乃是常态。”
“纵然驱使得紧些,一日或能行进六十里,可头一日畜力耗损过甚,次日便走得更慢。且驴性倔强,一味鞭打驱驰,往往会适得其反,闹起性子来干脆就不肯挪步了,反倒是更耽误行程。”
张昀闻言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文远久在并州边军,又曾在长安与凉州军打过不少交道,且对马骡之性也比较熟稔……依你之见,若是将这支骑乘步兵由‘一人三驴’或‘两人五驴’,改为‘一人两骡’,是否会更优?”
张辽略一思忖,拱手答道:“长史明鉴,马骡乃是兼具了马之体型步幅与驴之耐力。末将在长安时,确实见到西凉军中就有不少马骡,日行六七十里不过稀松平常,负重也远胜于驴。”
“然则马骡虽比马匹更耐粗饲,可连日急行之下,仍需补喂豆粕等精料充实气力,不似驴那般仅凭草料便能维持。此外,马骡骑行颠簸,远不及驴平稳,对士卒骑术的要求更高,得花更多时日操练方能熟练骑乘。且长途乘骑下来,对体力消耗颇大,不如骑驴安逸。”
张昀眼神微动,继续追问道:“若士卒骑术精熟,配以‘一人两骡’轮换骑乘与驮载,能否达到日行八十里?”
张辽这次未加犹豫,肯定地点头道:“只要士卒骑术过关、调度得法,日行八十里尽可做到。其实军中所用的马骡,本就能跟得上马队的行军速度,只是临阵冲锋、短途奔袭比不得战马。末将在长安时,见凉州军中马骡随军而行的情况并不罕见。”
张昀闻言精神为之一振。
若真能打造出一支日行八十里、抵达后即可披重甲列阵作战的快速反应部队,其战术价值实在是不可估量。
他脑中一时间闪过了后世诸多靠高机动性穿插、迂回、奇袭的经典战例,只觉得心潮也有些澎湃起来。
然而,张辽紧接着的一句话,就又把他从畅想里给拉了出来:“不过……长史,您若是真想在军中大规模推行马骡,尚有一桩难处。”
“哦?什么难处?”
“马种。”
“马种?”
“正是。”
见张昀面露疑惑,张辽详细解释道:“这马骡品性之优劣,一半看母马,一半看公驴。如今徐州引进的马匹,十有八九都是幽州马……这种马的短途爆发力强、奔速迅捷,然耐力相对要逊色一些,且性情也更为暴烈。”
“如果选用幽州马繁育马骡,所产出的后代,不仅会继承马之烈性,还更添了驴之执拗。若是其性情太过倔强,不单是训练的难度更大,而且成材率也不会太高……怕就怕虽然费了偌大的功夫繁育、调教,但最后能入军中堪用的,却是寥寥无几。”
张昀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些内容完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可以说他就从来没考虑过骡子的……性格问题。
张辽在此处顿了顿,见对方只是凝神静听,并没有想插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依末将在军中的见闻,最适宜用来繁育军驮马骡的,还得是凉州大马。”
“凉州马乃是天下最上等的军马,其身形雄健匀称,耐力悠长,且因自身步态之故,行进平稳,加之性子坚韧,皮实耐劳,用其所育之马骡也尽得了这些好处,不但壮健有力,也更耐粗饲,是军中最合用的。”
“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关中道路断绝,且不说买不买得到,就算能从蜀中绕路购入,路途也实在太过遥远,故而想大批引进凉州马,确实难如登天。”
“不过若是退而求其次,并州马也算得上是佳选。此种马介于二者之间,速度与体型虽不算突出,可耐力不俗,且性情比幽州马要温顺得多,易驾驭、好训练,用来繁育马骡,成材率也会高上不少。”
张昀听完只觉得恍然大悟。
他此前只盯着骡子的好处,确实没想过繁育骡子还要专门考虑马种的问题,更没考虑到脾气秉性,以及成材率这一层。
现在回头想想,不同产地的马匹禀赋差异巨大,繁育出的后代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幸亏今日张辽点破了此事,否则真要是花费了大力气,结果却搞出来一批不堪大用的劣质马骡,损失了钱粮人力还只是一方面,更关键的则是耽误了整军备战的时间,那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随即他也想明白了,为何此前无人提及此事。
徐州的一众文武大多出身淮泗,一辈子都没见过几匹马,哪里分得清幽州、并州、凉州马的区别?
而刘备虽然是出身幽州边郡,早年也与苏双、张世平这种马贩相熟,但他并未参加过边军,对大汉正规军的各种情况并不熟悉,基本上他能接触到的,也只有幽州马;关羽和张飞就更不必说了,一个卖豆子的逃犯,一个卖肉的屠户,对马匹的了解程度,估计还不如刘备。
唯有赵云的籍贯是常山郡,毗邻并州,又参加过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可能会了解一些幽州马和并州马的区别,可偏巧如今又是返乡未归。
数遍徐州上下,也只有张辽这位正经出身于大汉边军体系,且辗转并州、关中多年的宿将,才能凭着自己多年的见识,觉察到育种环节上的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