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严重事故!”
“一辆赛车失去控制!红河弯!不,不不不,这是一起可怕的事故!”
世界,万籁俱静,汩汩沸腾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没有声响没有动静甚至没有呼吸和心跳,一切摁下暂停键,甚至就连克罗夫特和布伦德尔两个人的声音也一下被掐断,如同山谷回音一般,渐行渐远,一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斯帕赛道依旧繁忙无比,F1排位赛结束之后,F2正赛登场,展开夏休期归来的第一场较量;却没有想到,一切戛然而止,事故登场。
全世界的目光刹那间聚集过去,猛地一下掐住喉咙,四面八方持续汹涌持续沸腾的滚滚热浪模糊成为一片光晕,一切遁入混沌。
一双无形之手从黑洞里伸出来死死抓住陆之洲的脚踝,狠狠往下拽,他整个人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完全僵硬,大脑和心脏一顿,世界一片空白。
梦魇的恐惧,喷薄而出。
一个寒颤,从脚底板蹿上来,宛若电流般钻入头皮。
“安托万!”
陆之洲慌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死死抓住心脏无法喘息。
不。不不不不不。
下意识地转身,冲出包围圈,陆之洲朝着维修区的尽头拔足狂奔,没有思绪没有想法,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只是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奔跑。
他只是在祈祷,祈祷自己如同傻瓜一般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他的直觉他的猜测只是毫无根据的一次胡思乱想。
一直到北面尽头,被围栏拦住脚步,远远地眺望红河弯,却因为天堑的地形,只能看到地平线的尽头,终究看不到翻越山顶之后凯梅尔直道发生的情况。
“发生了什么——”陆之洲随手拉住一名围场工作人员,“谁!谁的赛车!”
“不……不知道。”他们也是一脸困惑,眼睛里一片茫然。
陆之洲试图说服自己,冷静!保持冷静!不要自己吓自己!梦境和现实根本是两回事!
但昨晚的梦魇却如此清晰如此生动,栩栩如生地在脑海里涌现,一点一点演变为现实,他几乎无法呼吸。
救护车!救护车在哪里?
诺大的世界,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部化作一团混沌,没有脸孔的虚影在来回涌动,宛若黑洞一般吞噬他的思绪。
终于在一片茫然之中找到高高悬挂起来的显示屏,通过直播镜头看到了破碎成为一团废物的两辆赛车。
洒落满地的赛车残骸触目惊心,熊熊燃烧的赛车已经演变为一堆废铁,勉强在碎片里寻找涂装的残骸。
阿尔登。十九号。
陆之洲一下愣住,呆呆地僵硬在原地,心脏摆脱缰绳,坠入无底深渊。
滴呜滴呜——
救护车的鸣笛尖锐而绵长地在阿登山谷上空回荡,明明应该是救援的希望信号,心底的恐惧却无法控制地渗透出来。
“我们现在能够确认,出事故的是安托万-于贝尔和胡安-曼努埃尔-科雷亚。”
“赛会出示红旗。”
“在一起非常糟糕的事故之后,比赛暂停,救护车已经抵达山顶,我们现在只能一起祈祷车手们安然无恙。”
静静地、静静地,陆之洲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明明置身于滚滚热浪里,豆粒大小的汗水持续不断往外冒,但刺骨的寒冷依旧穿透脚底,钻了上来,竭尽全力控制却依旧忍不住瑟瑟发抖,如坠冰窖。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就只是……茫然。
世界,遁入一片混沌,放眼望去只有一团一团光影在涌动,看不到脸孔也看不到身影,一切都是混沌的。
陆之洲一直都是知道的,赛车就是和魔鬼一起共舞,站在生死边缘挑战极限,但事情从来没有如此清晰。
扑面而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迷失在这片混沌里,找不到方向。
然后。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汹涌而来,张牙舞爪地几乎就要撞上来,却狠狠撞击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之上,如同置身宇宙,没有空气无法传递声音,以至于声音全部阻隔在外,演变为两个世界,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一直到那团光晕狠狠撞击上来,打破壁垒,地心引力宛若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拉拽着陆之洲的心脏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狠狠撞向地面,气喘吁吁心急如焚的声音终于在耳膜之上炸裂开来。
“之洲,你还好吗?”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陆之洲的双脚终于重新感受到地面,四面八方的嘈杂重新浇灌进来,填满耳膜。
担忧、惊叹、恐惧、慌乱,一种不安在空气里涌动。
陆之洲抬起眼睛,打量眼前的洛伦佐,膝盖一阵发软,“是安托万——”
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无比地挤出来,如同砂纸摩擦黑板一般,那尖锐刺耳的声响着实令人不适。
洛伦佐呼吸一滞,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错愕和慌乱,恐惧汹涌而上,他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
“安托万会没事的。”停顿一下,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对吧?”似乎是在求证,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陆之洲的心脏正在微微颤抖,他握了握拳头试图控制自己,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终于找回了重心。
“嗯,是的。”陆之洲说。
洛伦佐愣愣地望过来。
陆之洲迎向洛伦佐的视线,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坚定,“那可是安托万,不屈不饶的安托万,他会没事的。”
即使面对困难、即使面对恐惧,看似文文弱弱却始终昂首挺胸的于贝尔,骨子里就有一种百折不饶的韧劲。
“之洲,我想站在F1赛道上,和你堂堂正正地展开对决。”那个笑容,熠熠生辉,足以照亮整个世界。
陆之洲对于贝尔有信念,他依旧是这样坚定不移相信的。
长长吐出一口气,陆之洲已经找回了自己,放眼望去,整个斯帕赛道包围在一团混乱里,似乎全部迷失了方向,他拍拍洛伦佐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医院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其实陆之洲清楚,现在医院应该一片忙乱,赛事和FIA应该已经派出最专业最权威的人士完成他们最擅长的工作,于贝尔的父母和家人也没有心思应付其他人;但陆之洲依旧希望前往医院,哪怕只是一点点心意。
抵达医院的时候,远远地就能够看见一片拥挤和嘈杂。
人山人海,密不透风,一派混乱。
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火上浇油,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更加混乱,陆之洲正在思考他是否应该离开避免添乱,却在犹豫之间看到人群里狼狈不堪的周冠宇。
可怜的周冠宇身陷包围圈,前后左右全部都是敌人,如同阿鼻地狱的魔鬼试图一口一口咬下他的血肉一般。
陆之洲没有继续袖手旁观,一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洛伦佐一下愣住,“之洲!”
呼喊声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却见陆之洲已经径直上前,如同拎小鸡一般,抓住记者的衣领一个一个往外丢。
显然,记者们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猝不及防之下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两个全部被丢出去。
等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陆之洲已经抵达人群中央来到周冠宇身边,洛伦佐趁着人群包围圈重新闭合之前硬生生挤了进去,一身凌乱,却已经顾不上这些。
洛伦佐试图保护陆之洲和周冠宇离开,三个人携手突围。
但陆之洲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反而停下脚步看向记者——
他知道,如果周冠宇都遭受如此待遇,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这些娱乐至死的记者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鲨鱼,此时嗅到血腥味怎么可能继续乖乖保持安静,凶神恶煞的扭曲脸孔如同贪得无厌的魔鬼一口将陆之洲也吞下去。
“之洲,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托万状态如何?”
“事故到底是谁的责任?”
“传闻是安托万驾驶失误导致事故,这是真的吗?”
“安托万脱离危险了吗?”
“安托万和胡安搬出赛车的时候都已经失去意识,这可能是围场近年来最严重的事故,真的是这样吗?”
简短,犀利。
喧嚣,狰狞。
一张张脸孔扭曲而凶残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息宛若匕首般狠狠刺下来。
一下,再一下,刀刀致命。
双拳难敌四手,此时放眼望去现场熙熙攘攘地聚集一百多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医院门口团团围住,不要说周冠宇一个人孤军奋战,即使加上陆之洲和洛伦佐也依旧招架不住,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
此时正确的应对方式是避其锋芒、走为上策。
然而,今天是特殊情况。
不能走,不能退,否则他们就要得寸进尺!现在事情还没有展开调查,于贝尔生死未明,这些豺狼虎豹已经准备开始泼脏水,迫不及待地制造爆点噱头,如果他们继续逃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闭嘴!”
陆之洲吼回去。
但是,孤掌难鸣,声音根本没有来得及冲出去就已经被排山倒海的喧嚣撞击回来,硬生生地塞回喉咙里,死死噎住。
陆之洲没有后退,不仅没有,而且紧握双拳,主动迎前,狠狠撞向正面冲过来的照相机。
“啊!”
怒吼,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再一声,陆之洲放弃讲道理,如同狮子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咄咄逼人地吼回去、欺上身。
一步。一步。不依不饶地,不死不休地。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骇人的光芒,随时准备将眼前这群鬣狗生吞活剥,瞬间爆发出来的危险气息是原始的粗粝的残酷的,带着一种动物的本能,张牙舞爪地朝着四面八方的鬣狗冲了过去。
杀气,猛地一下掐住喉咙,如同锋利的爪子抵住脖子一般,轻轻一划,见血封喉。
嚇!
站在包围圈最前线的记者刹那间屏住呼吸,后背瞬间被冷汗势头,鸡皮疙瘩疯狂尖叫,求生本能拉住脚步。
开始后退——救……救命!
喧嚣和嘈杂终于稍稍沉淀些许,密不透风的阴云撕开一道小小的裂缝。
陆之洲敏锐地抓住机会,“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