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人群终于听到了。
记者们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错愕地望过去,此时意识到自己的窝囊和狼狈,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记者才是强势一方,陆之洲一方区区三个人而已,他们不由挺直腰杆,再次蠢蠢欲动地试图上前。
但陆之洲没有退让,不仅没有,而且毫不犹豫地握紧拳头,当机立断朝着眼前第一个出头鸟砸过去。
“啊!”那出头鸟哀嚎一声,试图往后逃跑,却发现身后严严实实一堵墙,根本无处可逃,整个人蜷缩为一团。
然而!
预期之中的急风骤雨迟迟没有到来,出头鸟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一下看到陆之洲的眼睛。
平时的陆之洲,一贯阳光一贯明朗,洋溢着青春气息,甚至还有一些书卷气,那张娃娃脸没有一点杀伤力;然而此时,陆之洲却如同危险动物张开血盆大口一般,冰冷刺骨的眼神似乎正在看自己的猎物。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陆之洲在摩纳哥没有开玩笑。
——“啊……”出头鸟硬生生地将声音吞咽下去,膝盖发软,他觉得膀胱正在失去控制。
陆之洲长长吐出一口气,冷眼扫视全场。
“闭嘴!你们听清楚了,最好一个个乖乖闭上自己的嘴巴,任何人胆敢耽误医院的工作,我会让你们后悔出现在这里。”
冰冷,刺骨,一点温度都没有,陆之洲整个人如同一张紧绷的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将随时出击。
人群后方仗着前方的肉盾阻挡,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这是我们的权利,我们拥有知情权。”
陆之洲一下望过去,人群自然而然清理出一条通道,准确无误地抓住声音来源,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你没有。”
那刺头梗着脖子,“但是——”
陆之洲却没有开口,握紧拳头,径直迈开脚步,杀气腾腾地冲过去。
记者们一下慌了,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完全无法预料陆之洲的动作,一个两个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不会吧?陆之洲不会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吧?
但转念想想,就算陆之洲真的动手了,所以呢?然后呢?
他们如同秃鹫一般盘旋在医院上空,于贝尔和科雷亚生死未卜,他们的行为正在越界,耽误医院的工作,即使陆之洲动手,曝光天下,舆论恐怕也不会站在他们这边,到时候,他们还能够怎么办?
诉诸法律吗?陆之洲一个星期的工资就能够砸死他们这些小记者,更不要说,F1和法拉利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陆之洲那边,到时候他们这一顿就是白打,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电光石火之间,记者快速让开位置,如同在摩西面前敞开的红海,一条康庄大道笔直笔直通往那个刺头。
那刺头试图保持镇定,马上意识到陆之洲没有在开玩笑,不由想起摩纳哥,当时陆之洲就连汉密尔顿都敢打,更何况是他这样无名小卒,恐惧抓住心脏,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连连后退,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之洲!”洛伦佐连忙上前抓住陆之洲,“安托万,之洲,安托万——”
陆之洲终于停下脚步,冷冷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波动也没有情绪,如同看着一堆尸体,扫视全场。
人群,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如同鹌鹑一般,一个个缩着脑袋,竭尽全力隐藏自己,唯恐被盯上。
“请保持秩序。”
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陆之洲没有再继续停留,转身护着周冠宇进入医院,汹涌人群全部留在后面。
世界,终于安静了,尽管外面依旧人山人海,却再也没有嘈杂和喧嚣,甚至可以听见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
安静得令人心慌。
陆之洲转头看向周冠宇,周冠宇依旧惊魂未定,脸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的焦点扩散,始终没有还魂。
“冠宇——”陆之洲拍拍周冠宇的肩膀。
周冠宇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飘忽不定,花费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陆之洲,“他——安托万就在我的前面……他们,他们就在我正前面,我离开红河弯的时候看到他们了……但是,怎么回事……安托万呢?”
语无伦次,周冠宇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正在说什么,巨大的冲击之中完全丧失思考能力,至今没有回过神来。
此时陆之洲才意识到,周冠宇就在于贝尔和科雷亚后面,差一点点也要卷入事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事故之上,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周冠宇,他就在第一线近距离见证了一切。
重大事故的影响,不仅仅是物理伤害而已,还有连带伤害以及连绵余波,潜伏在灵魂深处演变为看不见的伤口,尽管没有意识到,但伤害依旧客观存在,最后演变为灵魂的一部分。
即使是陆之洲,现在整个脑子依旧天旋地转嗡嗡作响,更何况是周冠宇呢。
混乱,嘈杂,一切安静不下来,就只是心慌。
陆之洲没有开口劝慰周冠宇,此时周冠宇大脑乱作一团六神无主,估计任何话语都暂时反应不过来。
深呼吸,陆之洲开始深呼吸,吸气、吐气,以这样的动作示意周冠宇跟着调整呼吸,找回心跳的节奏,温度一点一点回到四肢里,双脚似乎终于能够重新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存在,周冠宇一下愣住。
瞪大眼睛看向陆之洲,周冠宇不敢相信自己的意识,“之洲,安托万——”
陆之洲点点头表示肯定,“我们正在医院,安托万和胡安也是。医生和急救人员正在发挥他们的专业。”
“我们擅长开车,他们擅长救人,所以,我们应该相信他们的专业。”
“冠宇,你刚刚接受检查了吗?”
周冠宇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困惑,“我?我没事。”
陆之洲摇摇头,坚定的眼神拒绝周冠宇的否决,“还是接受一下检查,不会耽误什么的。”
“可是安托万……”周冠宇依旧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十九号阿尔登支离破碎一堆残骸的画面。
陆之洲轻轻颌首,截断周冠宇的话语,“我现在就过去看看情况,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陆之洲转头看向洛伦佐,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洛伦佐眉宇紧蹙,他还是担心陆之洲。
但陆之洲坚定地摇摇头,洛伦佐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陪伴周冠宇前往接受检查,陆之洲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识别一下方向,前往护士站询问一下信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手术室所在地。
繁忙、拥挤、人来人往,整个世界正在以十倍速的方式高速旋转。
陆之洲的脚步微微一顿,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依旧亮着的“手术中”灯牌,那微弱的红色似乎在无尽黑暗里吸引着方向,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恐惧死死抓住心脏。
——事情,严重性远远超出想象。
陆之洲依旧记得勒克莱尔的上次碰撞,勒克莱尔和阿隆索都没有问题,仅仅只是接受基础检查而已,很快就得到医生的绿灯放行,看似严重的事故却只是虚惊一场,围场短暂喧嚣过后就平静了下来。
认真想想,陆之洲进入方程式赛车两年半多一些,事故、撞车、上墙的情况不在少数,但救护车出动……这还是第一次。
以往事故过后,他们总是能够看到车手安然无恙地自己走出座舱。
但刚刚——
并且,不止是救护车而已,于贝尔和科雷亚都正在手术室。
在陆之洲的人生里,这还是第一次,他以为自己总是能够保持冷静保持沉稳,在任何危机面前都不会乱了阵脚,但这次却不行,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炸裂开来。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去年在摩纳哥探望赫维的那个下午。
呼吸,一下掐断。
弗朗索瓦-于贝尔正在打电话,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虑和恐惧正在啃食他的灵魂,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试图抓住救命稻草,如果有必要,他愿意向所有人求助,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也不愿意错过。
朱莉-拉茹——于贝尔的青梅,她正在努力试图保持冷静,询问护士具体情况,尽管眼睛微微泛红,但她的后背脊梁笔直笔直地挺起来,拒绝在死神的面前流露出一丝狼狈,下颌微微扬起露出天鹅般的脖子。
来来往往,手忙脚乱,一切似乎九十度翻倒,歪歪扭扭地倾倒下去,熟悉的事情全部变得陌生起来。
陆之洲想,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合适,他们都没有答案,他此时冒然上前也帮不上忙,除了询问一句情况然后得到他们也没有最新消息的回答之外,就只是在添乱而已,还要麻烦他们花费心神照顾他。
也许,此时最好的关切就是为他们留下一个清净的空间,于贝尔需要他们的支持,度过眼前的难关。
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却稍稍停顿一下,在来来往往的繁忙和拥挤里,陆之洲注意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头柔顺的浅棕色长发,和于贝尔一模一样,她静静地坐在长椅上,肩膀耷拉下来,愣愣地注视着地面,但眼睛里没有焦点也没有光彩,沉静之中流露出一丝茫然,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没有眼泪,没有哭喊,甚至察觉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然而,她的唇瓣却干涩得开始脱皮,如同龟裂的戈壁一般,静静地望前远方,灵魂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只是短短的一刹那,陆之洲几乎就要被击溃——
那是娜塔莉-于贝尔-加贝尔,于贝尔的母亲。
陆之洲只是觉得心酸难抑,手忙脚乱地深呼吸一口气,整理一下情绪,前往自动贩售机那里买了一瓶矿泉水,犹豫一下,终究还是朝着娜塔莉方向走了过去。
陆之洲轻手轻脚地在娜塔莉身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递了过去。
娜塔莉注意到了,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接过来,慢了半拍才说,“谢谢。”
陆之洲,“你知道安托万不会放弃的,对吧?”
娜塔莉愣愣地看着陆之洲的侧脸,茫然的视线焦点稍稍聚集起来,却又溃散开来,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陆之洲只是觉得满嘴苦涩,他试图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语言如此轻飘飘,一点份量都没有,他终究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站立起来准备离开。
却没有想到,娜塔莉抬起头望过来,“你确定吗?”
陆之洲停下脚步,转头望过来,迎向娜塔莉的目光,微微一愣。
然后,陆之洲轻轻地点点头,“是的,我确定。”
“我们总是半开玩笑,安托万不是我们这群朋友里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嗯,同样不是最有天赋的……但他始终是我们之中最不屈不饶最坚定不移的那个。”
“也许速度稍稍慢一些,也许步幅稍稍小一些,也许一路荆棘比旁人多一些,但他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前进,哪怕他需要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哪怕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他依旧不曾动摇。”
“追逐他的梦想,挑战他的极限。”
深深呼吸一口气,陆之洲努力展露一个笑容,然而嘴角却好像有千斤重一般,费劲全部能量才上扬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喜欢安托万,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纯粹,我们都不具备的纯粹。有时候,我还有一点点嫉妒安托万。”
“就一点点。”
一边说着,陆之洲一边捏着手指示意一下,娜塔莉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所以,他不会放弃,他会一直战斗一直拼搏,一直到梦想实现的那天。”
这番话,似乎是在安慰娜塔莉,又好像在说服自己,陆之洲不由握紧拳头,他希望于贝尔能够听见。
娜塔莉静静地看着陆之洲,许久许久,“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安托万总是之洲之洲的了,他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和你在赛道上同场竞技。”
陆之洲的心脏狠狠一抽,但他依旧努力展露笑容,重重点头,“我也期待着呢。他最好毫无保留全力以赴,因为我绝对不会输。”
说完,陆之洲就转身迈开脚步,努力挺直腰杆,昂首阔步地离开。
娜塔莉注视着陆之洲的背影,举起手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下去,咕嘟咕嘟,干涩的唇瓣稍稍湿润些许,她也不由自主地重新打开肩膀挺直腰杆——
她的安托万依旧在战斗,她又怎么能够垂头丧气呢,不到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比赛就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