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一口气,陆之洲仰头望着天空,阳光洒落下来,不由闭上眼睛,一阵干涩,微微刺痛。
表面看起来,昂首挺胸、坚定不移,即使站在死神面前,他也敢于赤手空拳地上前较量,一直到燃烧殆尽为止。
但实际上满嘴苦涩苦苦支撑,几乎是落荒而逃,远远地逃离病房和走廊,逃离那股刺鼻的味道和漫天漫地的白色。
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就只是一个假设——如果他今天上午和盘托出,是否能够阻止于贝尔踏上赛道?
他是否应该竭尽全力阻止于贝尔?
即使不是彻底阻止,至少他也应该让于贝尔提高警惕,保持警觉,那么事故是否能够避免?就算发生,情况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他是不是错过拯救于贝尔的机会?
尽管陆之洲知道不应该这样想,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恐惧和慌乱死死抓住心脏,几乎无法喘息。
嗡嗡嗡,嗡嗡嗡,世界的嘈杂持续不断地在耳膜之上汹涌,塞满思绪的脑袋似乎随时可能炸裂开来。
匆匆忙忙迈开脚步,离开室内的拥挤和嘈杂,彻底甩开束缚,逃离到天空底下,重新开始呼吸氧气。
跌跌撞撞地进入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视野一下打开,却又迷失在漫天漫地的金色阳光里,天旋地转。
好不容易勉强控制住重心,膝盖打直,狂跳不止的心脏似乎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却发现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不得不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狼狈不堪地维持表面的冷静和镇定,避免暴露内心的恐惧。
一抬头,此时才注意到盘腿坐在一棵树荫下的勒克莱尔,陆之洲一愣。
他们居然完全忘记了勒克莱尔。
一切都是混乱的模糊的湍急的,蛮不讲理地一股脑卷入风暴之中,彻底丧失判断和专注,一片空白。
勒克莱尔——比安奇就是因为赛道事故与世长辞,并且催生了HALO系统,他的忌日不过一个多月前;而一年前在摩纳哥,他又失去了赫维,独自一人肩负父亲和教父的梦想,勇敢地踏上赛道狂奔。
然后今天……
一口气卡在喉咙,陆之洲迈开脚步,在勒克莱尔身边,盘腿席地而坐。
勒克莱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陆之洲的登场,“哦,之洲。”
陆之洲望过去,“夏尔,一切还好吗?”
“是。当然。一切都好。”勒克莱尔一脸淡定地说,眼睛愣愣地注视地面,“我们完成一个精彩绝伦的排位赛,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再好不过了。”
陆之洲:……“夏尔,你知道我在询问什么。”
勒克莱尔一愣,“安托万?他会没事的,对吧?”勒克莱尔看向陆之洲,露出一个笑容,“别人就算了,我们是知道安托万的,他会战斗的,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即使面对死神,他也不会缴械投降的。”
“和你一样。所以你们两个总是凑在一起,他最崇拜的就是你了。”
“安托万不是说,比利时大奖赛结束,你准备请客吃大餐?皮埃尔打赌输惨了,安托万绝对不会错过一顿大餐的,对吧?”
说着说着,勒克莱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哀求,勉强维持着笑容,渴望陆之洲给予一个肯定的答复。
陆之洲不敢直视勒克莱尔的眼睛,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点点头,“当然。”
一句话就让勒克莱尔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
“那可是安托万-于贝尔,众所皆知的难缠硬汉,就连马克斯都头疼不已。”陆之洲说。
勒克莱尔似乎完全忘记了他和维斯塔潘的恩恩怨怨,“对,马克斯每次都被安托万纠缠得烦不胜烦,哈哈。”
“安托万会没事的,也就是一会儿,一小会儿而已,他就会跑出来,捧着肚子狂笑不止,‘真应该看看你们自己的表情,吓到你们了吧,哈哈’。”絮絮叨叨地,勒克莱尔试图说服自己,一边握拳一边点头,表情找回了平静。
然而,就在此时——
哔呜。哔呜。
蓝色警报!蓝色警报!
陆之洲和勒克莱尔双双抬头,看着前方走廊里的混乱和忙碌,无从分辨,就只是看到兵荒马乱的景象,然后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卡,石破天惊地,拉拽着心脏朝着无底深渊坠落,狂风猎猎作响。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信号也没有。
他们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是于贝尔还是科雷亚,但那种恐惧还是一下掐住喉咙。
死亡,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似乎就在身边徘徊。
勒克莱尔猛地一下站立起来,试图上前,但才迈开脚步,无止尽的恐惧和慌乱瞬间击溃全部防线,身体僵硬地定格在原地。
然后,勒克莱尔转身过来看着陆之洲,瞪大眼睛,却找不到任何焦点,“之洲,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记不起来安托万的脸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快帮帮我。安托万——安托万不会有事的、不应该是安托万……”
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一丝表情,泪水却控制不住地彻底决堤。
那一片木然里透露出一抹绝望。
陆之洲记得勒克莱尔和他说过,比安奇出事故的时候,他正在比赛,赫维不忍隐瞒他,他不希望勒克莱尔从旁人揣测的风言风语里得知消息,但赫维只是告诉勒克莱尔出事故了,没有讲述详细情况。
然后,勒克莱尔收拾情绪保持冷静,顺利完成了比赛。
一直到比赛结束后,赫维才告诉勒克莱尔详细情况,那是多么多么糟糕的一次事故。
后来,比安奇在病床之上抗争了超过八个月才遗憾与世长辞。
对于勒克莱尔来说,那个噩耗是一步一步递进的,他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消化处理起来没有那么困难。
赫维也是一样,从病发到病重再到去世,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时间第一线地感受到赛车事故的冲击力,死亡没有任何掩饰地扑面而来。
如此形象,如此具体。几乎丧失呼吸能力。
那一个心碎的眼神,狠狠击中陆之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所有防线土崩瓦解,就这样节节败退。
然后,在勒克莱尔的眼睛里,陆之洲似乎看到了于贝尔——
“之洲!之洲!你就是天才!”
“上帝,完美一圈,之洲,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我也能够登上F1的舞台吗?”
“之洲,我羡慕你,你总是如此纯粹,一直在追逐速度追逐极致。”
“这是一个约定,未来有一天我会站在围场赛道上和你较量的,哪怕是驾驶威廉姆斯!”
“嘿,初次见面,我是安托万-于贝尔!”
栩栩如生,熠熠生辉。
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的于贝尔,那个天赋并不顶尖却总是不认输的于贝尔,那个一次次栽跟头却在挫折面前越战越勇的于贝尔,那个眼睛清澈地说“我羡慕你”却完全没有嫉妒的于贝尔,那个如同伊卡洛斯一样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于贝尔。
那个“即使知道自己的翅膀是蜡做的靠近太阳将不堪一击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朝着太阳展翅高飞拥抱命运”的于贝尔,那个试图在有限的生命长度里挖掘深度和广度竭尽所能绽放光芒赋予生命不同意义的于贝尔。
他,正在战斗,依旧在战斗,并且还将继续战斗下去。
一点,再一点地,陆之洲挺直腰杆,微微打开胸膛——他也一样。
恐惧、不安,如同绣花针一般顺着毛孔钻入胸腔,一呼一吸之间都能够清晰感受到刺痛,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却依旧控制不住太阳穴上的神经持续跳动,轻轻一扯,五脏六腑都开始痉挛起来。
一切,如此模糊,大脑成为一团浆糊,无从清楚分辨;却又如此清晰,一记接着一记重拳狠狠落下。
绵长而厚重的疲惫刹那间席卷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之下,喘不过气来。
然而,陆之洲依旧站直身体,一点、再一点地,顶着铺天盖地的阴霾,打直膝盖,脊梁骨笔直笔直地拔高。
视线焦点重新凝聚,注视勒克莱尔的眼睛,在那一片泪眼婆娑的混沌和茫然里,试图唤醒勒克莱尔的灵魂。
“夏尔。”
声音并不大,却格外坚定。
“夏尔!安托万依旧在战斗!”
勒克莱尔懵懂地看向陆之洲,溃散的焦点渐渐聚集,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一丝痛苦和绝望翻涌而上。
陆之洲眨一眨眼,眼睛干涩得厉害,一阵刺痛,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完全睁开,试图在无尽黑暗里寻找着那一抹曙光的踪影。
即使寻找不到,他也不会放弃,他会面对黑暗,他会继续前行,哪怕荆棘密布、刀山火海也不会停下脚步。
“安托万有他的战斗,我们也有我们的战斗。”
“他不会放弃——不,他拒绝放弃!我们都知道终点是什么,他也一样,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踏上赛道,战斗到底。”
“这,不是结束。”
“夏尔,法语发音为‘夏尔’的查尔斯,还记得吗,安托万的梦想?”
一字,一句。
陆之洲是在唤醒勒克莱尔,同时也是在唤醒自己,一个脚步、再一个脚步,将漂浮在宇宙外太空的灵魂拉拽回到地面,重新感受地心引力的重量,勇敢面对前方的一切挑战。
勒克莱尔一愣,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泪水却滑落下来,打湿脸庞,笑容晕染开来,“追逐太阳?”才说完,因为荒唐就忍不住轻笑起来。
这本来只是他们一群小伙伴私底下互相调侃互相打闹的话语而已,如同一个玩笑,一个幼稚的玩笑。
但现在,这个玩笑却重若千钧。
笑着笑着就哭了,又哭又笑,好像神经病一样;然而,一直压抑一直堆积在勒克莱尔胸口的情绪,终于挣脱缰绳释放出来。
陆之洲点点头,嘴角上扬,展露一个笑容,一个自信满满阳光灿烂的笑容。
“对,追逐太阳。”陆之洲抬起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似乎能够隐约看到正在和死神殊死搏斗的于贝尔,“不好意思,安托万,我们要先走一步了,继续出发,实现梦想,你应该尽快追上来,否则就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