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吗,安托万,你准备驾驶威廉姆斯和我展开较量——等等,雷诺,抱歉,法拉利和雷诺的较量。”
“赢的人,请吃大餐,我们说好了的。”
勒克莱尔跟着转身,顺着陆之洲的目光仰头望过去,透过泪光望着手术室的方向,愣愣地站在原地。
金色阳光的恍惚与朦胧之间,勒克莱尔似乎又看见了于贝尔,穿着手术服,打着赤脚,莽撞地冲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他们,展露大大的笑容,“等等我!”他呼喊着,“你们这些家伙等等我!”
“不——不用担心,你们等着,我会追上来的——”
于贝尔将双手放在嘴巴上作出一个喇叭状,身体探出来,笑容满面地大声嚷嚷,“我马上就会赶上来的,到时候我们堂堂正正地较量一场!”
“夏尔!之洲!不要停下脚步!”
勒克莱尔一个愣神,狂风一吹,于贝尔就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分崩离析,溃不成军,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之洲看了勒克莱尔一眼,却终究没有再继续开口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注视着手术室的方向,就这样守候着。
一直到勒克莱尔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他深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我们还有一场比赛需要完成,对吧?”
陆之洲轻轻颌首,“嗯。”
为了于贝尔,为了他们自己,为了冠军也为了梦想,更重要的是,为了挑战极限,如同伊卡洛斯追逐太阳一样。
……
消息,迟迟没有更新。
整个围场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低气压氛围里,没有例外。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资本的世界里,赛事不会因为科雷亚和于贝尔停下脚步,F1和F3的比赛都将继续进行,车队和车手都必须暂时放下个人情感,投入繁忙的工作;但道理归道理,情感却是另外一回事。
上个月,朱尔斯-比安奇逝世四周年的纪念日刚刚过去,血淋淋的教训提醒着人们,赛车依旧是一项危险的运动,车手们追逐速度极限的同时也必须和死神展开较量,F1始终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运动之一。
每当人们渐渐忘记方程式赛车是一项挑战极限的运动之时,赛道之上的意外和事故总是再次敲响警钟。
现在,科雷亚和于贝尔依旧生死未卜——
伴随时间流逝,医院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手术室的灯光依旧没有熄灭,对于围场这些身经百战的专业人士来说,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事情的棘手,两个年轻人都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事故的严重后果程度甚至还在想象之上。
竭尽全力始终保持专注,收回注意力,继续分析数据,根据排位赛的结果为明天即将拉开大幕的正赛做准备;然而忙碌的间隙,残酷的现实总是潜伏在阴影里不经意间冒出来,猛地一下击溃防线。
此时此刻正在与死神较量的两个年轻人,不是一个名字而已,而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卡丁车赛场、在围场里打转的熟悉脸孔,背负未来追逐梦想的幼苗,现在却束手无策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之上,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仅仅只是想象一下,几乎无法喘息。
斯帕赛道,彻夜灯火通明。
赛道上,夏休期结束后刺刀见红的较量正在挑战每个人的敏感神经,不止是御三家的争夺进一步白热化,中游车队之间不死不休的对决也进入全新层面,排山倒海的压力在空气里激荡;现在又因为场外因素制造诸多不安和未知,对于所有车队来说都是一项挑战。
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亮起,红彤彤的太阳挣脱地平面的束缚,爬上阿登山谷的树梢,懒洋洋的金色阳光洒落下来,似乎前一秒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后一秒世界已经笼罩在一片绚烂之中。
叩——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在走廊里闷闷地响着,明明外面的世界阳光灿烂,但酒店走廊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明亮,冷飕飕的空气吹拂皮肤表面,鸡皮疙瘩不由站立起来。
等待一小会儿,房间里似乎没有回应,陆骋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担忧,“……之洲是不是还在睡觉,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江墨点点头,“我们去酒店大堂等着吧。”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两个正准备迈开脚步的时候,酒店房间门却打开,陆之洲清清爽爽地出现在眼前。
江墨是知道的,最近一段时间,陆之洲忙碌得脚不沾地日夜颠倒,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无法好好休息。
如果此时陆之洲依旧在睡觉,难得能够得到一些休息时间,这是好事。
所以,江墨正准备转身离开,和陆骋前往酒店大堂耐心等待,脚步没有来得及迈开,房间门已经打开。
光线从门缝泄漏出来,洒落走廊,陆之洲的身影从门板后面探了出来。
江墨停下脚步转过头,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
陆之洲已经穿戴整齐、干净清爽,似乎早就已经起床,不仅洗澡沐浴,而且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整个人略显清减,不是消瘦,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沉稳和疲倦,如同金色阳光渗透出浅浅的青色,仅仅只是往那里一站,隐隐绰绰的背影在光线里若隐若现,不经意间,空气也缓缓沉淀下来。
“妈?”
陆之洲一愣,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的不速之客——
江墨和陆骋不是在家里吗?
此时,江墨已经上前,张开双臂,给了陆之洲一个拥抱。
陆之洲一头雾水,看着眼前的江墨有些无法适应,不由朝着陆骋投去一个疑惑的视线:他们什么时候飞来比利时的?
陆骋却略显狼狈,转头看向天花板,似乎正在打量酒店走廊的壁纸和装潢,掩饰自己情绪的汹涌。
江墨没有开口,就只是静静地拥抱陆之洲,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陆之洲感受到温暖,他不是一个人。
也就是一小会儿,江墨松开怀抱,“让让位置,好吗?”一边说着,一边进入房间里面,“这里有餐厅吗?还是说,你吃东西都在客厅?不会全部都在围场解决吧?我听洛伦佐说,斯帕这里设施齐全,还有度假村呢。”
慢了一拍,陆之洲才注意到江墨手里的一个登机箱,拖着行李箱直接进入——
所以,他们刚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吗?
但如果是这样,一个登机箱怎么够,陆骋的行李箱呢?
陆之洲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节奏,朝着陆骋投去询问的视线,“爸?”
陆骋终于回过头来,他应该如何解释呢?
过程,有一点点漫长。
今年整个夏休期,陆之洲忙碌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返回上海,尽管陆之洲没有透露详细情况,但陆骋和江墨知道对于法拉利来说,这个赛季面临重重挑战,车队必须团结一心,压力持续在累积。
比利时大奖赛拉开序幕,他们全部聚集在一起,在家里观看直播,直播画面里并没有出现F2的内容,但陆之洲、汉密尔顿他们正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事故发生,随后宋博就在社交网络知道了情况。
心急如焚,脑袋一团浆糊。
混乱之中依旧展现出了决断,购买机票、前往机场,经过漫长飞行之后抵达阿姆斯特丹,再辗转抵达斯帕,前往民宿,甚至行李箱都没有时间打开,又是一阵忙碌,江墨和陆骋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然而,这些事情不重要,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解释。
陆骋拍拍陆之洲的肩膀,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下来,唯恐自己的动作为陆之洲增加没有必要的负担一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进去吧,你妈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陆之洲一头雾水地转身进入酒店房间,一眼就可以看到正在客厅忙碌的江墨,如同魔术师一般从那个登机箱里掏东西。
一个保温瓶,两个保鲜盒,甚至还有从家里带来的碗筷,那花纹一看就是他从小用到大的那些餐具。
江墨手脚麻利,打开保温瓶,朝碗里倒,散发着珍珠白光晕的白粥落入碗里,依旧散发着腾腾蒸汽。
一看就知道,这应该是江墨抵达斯帕之后亲手熬的,刚刚从锅里拿出来不久。
然后又带来保鲜盒,“你乔木阿姨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自己亲手做了榨菜。她记得你小时候生病,什么都不愿意吃,这也挑食那也挑食,偏偏就喜欢她腌渍的榨菜,一吃就有胃口,所以专门打包了一点。”
三下两下,客厅小茶几就已经摆好,简单朴素却格外温馨。
陆之洲微微一愣,他想说,酒店这里就有早餐,不用担心饿肚子,但话语到了嘴边,还是全部吞咽下去。
陆之洲来到茶几前面坐下来,却发现只有一双碗筷,“你们的呢?”
江墨摆摆手,“你还担心我们,等你去围场之后,我们自己可以解决。一会儿,洛伦佐带我们去医院,我去看看弗朗索瓦和娜塔莉。”
滚烫滚烫的白粥,热气氤氲翻腾,扑面而来,一下糊住眼睛,陆之洲低头喝粥。
江墨注视着儿子的动作,“小心烫。”
陆之洲将榨菜塞进嘴巴里,依旧是童年记忆的味道,唾沫自然而然分泌出来。
不需要开口,陆之洲就知道,张乔木他们一定非常担心他,甚至就连一向大剌剌的宋博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曾经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墨不敢观看F1直播,也不热衷前往现场观看比赛,因为她担心事故,宋博他们一直在努力说服江墨、张乔木他们,当代一级方程式已经非常安全,全方位得到保障。
然而这次,于贝尔和科雷亚的事故就在眼前上演。
一个晚上过去了,然而围场没有更多好消息,科雷亚经过十三个小时的手术,终于顺利离开手术室,但目前依旧在重症病房,处于全身麻醉状态,暂时没有恢复意识;而于贝尔……依旧在手术室里。
这只是F2而已,一次事故就造成如此大的伤害,更何况是F1呢?
那种真实的恐惧,湿滑而沉重地落在胃里,持续不断地下坠。
陆之洲抬起头,透过白粥的蒸汽看向江墨,“妈,这场比赛我必须跑。”
“嗯。我知道。”江墨轻轻点头,神情淡然,眉宇舒展,全然看不出丝毫担忧,因为她知道,不仅仅是为了陆之洲自己,还是为了于贝尔,这场比赛陆之洲必须跑,不仅需要登场,而且需要全力以赴。
道理,她懂,但作为母亲,她依旧无法放下自己的担忧和恐惧。
江墨深呼吸一口气看向陆之洲,鼓起勇气,直视陆之洲的眼睛,“之洲,你长大了,你拥有你的人生和世界,以前一直都是爸爸妈妈在保护你,但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我们的庇护,你需要展开自己的冒险。”
“所以,我们不会阻止你。不会告诉你,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但是,妈妈不想继续害怕下去。这次,我想跟着你一起跑,一起面对困难,一起挑战极限,不管发生什么,妈妈始终支持你,即使是全世界站在你的对立面,我们依旧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如果江墨说她不恐惧,那百分之百是谎言,今天发生在于贝尔身上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在围场任何一位车手身上。
但恰恰因为恐惧,江墨更加明白陆之洲的信念,挑战极限——不止是说说而已,那是一种人生态度。
尽管江墨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她依旧鼓起勇气挺直肩膀,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坚定,她正在学会放手,在陆之洲的人生里稍稍退后,站在他的身后,扮演坚实后盾的角色。